第193章 断肠（2 / 2）

糖？

她是卫子夫啊！她是那个在大汉后宫屹立三十八年不倒，为他撑起半壁江山的卫皇后啊！

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？

“谁干的……”刘彻的声音低沉。

他猛地回头，目光落在霍光身上，那眼神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
“霍光！朕问你！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！！！”

霍光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。膝盖下的碎石刺破了皮肉，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
“是苏文。”霍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诛心。

“甘泉宫那一夜，陛下您献祭自身，又身中噬心蛊。娘娘从地道赶来，为您解毒……苏文，在她背后，捅了一剑。”

“西域奇毒，入骨三分。”

刘彻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，几乎栽倒。

没死……那一夜的废后血诏，那一夜的椒房殿“自缢”……全是假的？

全是他们演给他看的骗局？！

“那你呢？！”

刘彻一把揪住霍光的衣领，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，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
“你就眼睁睁看着？！啊？！你就看着她变疯？！”

霍光没有躲，他任由刘彻摇晃着，只是直视着那双疯狂的眼睛，从怀里，掏出了一块碎裂的血玉。

“因为臣，也是帮凶。”霍光惨笑一声，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解脱。

“陛下可还记得……淮南王刘安？巫蛊之祸时，臣的这副躯壳里，住着他的残魂。臣一心，只想看着大汉分崩离析，看着陛下您……众叛亲离！”

刘彻的手，无力地松开了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光，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。

“是娘娘。”

霍光垂下头，泪水砸在手中的碎玉上。

“是娘娘，用心头血，逼退了刘安的怨念，唤醒了臣。她用这副残破痴傻的身躯，换了臣的一条命，也换回了……大汉最后的一线生机。”

“臣有罪，只能将娘娘藏于此处一年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，尤其是……陛下您。”

静谧的夜色中，只剩下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。

刘彻缓缓转过身。

那老妇人还在傻笑，固执地举着手里的“糖”。

“吃呀……甜……”

刘彻颤抖着，伸出那只曾执掌天下生杀的手，接过了那颗脏兮兮的石头。

冰凉，粗糙。那石头落在他掌心，却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猛一哆嗦。

他这一生，征战四方，统一思想，富有四海，权倾天下。

却在晚年，亲手逼疯了自己的发妻，逼死了自己的儿子，屠尽了卫氏满门。

他曾以为自己是被人蒙蔽，是那个受害者。

可到头来，真正的凶手，一直都是他自己。

前世是他那深入骨髓的帝王疑心！

今生是他那可笑又可悲的，逆天改命！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滚烫的黑血，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，染红了那颗五彩的石头。

刘彻双膝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倒，重重地，跪在了卫子夫的面前。

他想哭，喉咙里却像被炭火堵住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只能张着口，剧烈地喘息着。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，一滴滴砸进脚下的泥土里。

卫子夫被他吓了一跳。

她飞快地缩回手，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后躲了躲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：“坏人……你是坏人……不给你吃……”

这一句“坏人”，比凌迟处死，比万箭穿心，还要疼。

刘彻再也撑不住，身体猛地向前扑倒。

他趴在地上，十指如爪抠进坚硬的冻土，指甲翻裂也毫无知觉。

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却挤不出哭声，只有濒死般的嘶吼，带着血腥气，撕裂了死寂的夜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老泪纵横，帝王断肠。

霍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，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。

他从怀中，取出一卷早已干涸发硬的竹简血书，还有那枚碎成两半的阳佩。

血书上的字迹浸透了竹简，触目惊心。阳佩从中断裂，切口狰狞，失了所有光华。

那是卫子夫清醒时，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他双手捧着，一步步走到那个趴在地上，哭得像个孩子的帝王面前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娘娘清醒时曾说，若有一日，您知错了。”

“便将此物……还给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