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断肠（1 / 2）

霍光终于抬起了头。

那张永远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脸上，眼角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，一丝裂痕，悄然爬上他深沉的眼底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只是将那卷沉甸甸的竹简，无比郑重地，放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。而后，双膝落地。

这一跪，仿佛有泰山压顶之重，让整座宣室殿都为之一颤。

“陛下。”霍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雪花，却捅进了刘彻心中那块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里，“太子殿下……事已至此，无力回天。”

“但陛下若真想要一个真相，臣……斗胆带您去见一个人。”

刘彻的身子僵住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
一股腥甜的液体直冲喉头，又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混合着血与泪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无力回天！

好一个无力回天！

可真相，他必须知道！

刘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，颓然倒回冰冷的御座。他抬起那双苍老颤抖的手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色，仿佛要将脸骨生生按碎。

从那紧密的指缝间，挤出困兽般的呜咽，干涩，嘶哑，不像人声。

“备驾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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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天的梆子声，在死寂的长安城里敲响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为谁送葬。

两匹快马拉着一辆玄黄色的马车，撕开浓稠的夜色，冲出宵禁，一路向西。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寂静，车轮碾过冰冷的官道，发出瘆人的“咯吱”声。

霍光亲自执缰，当他勒住缰绳时，掌心已满是湿冷的汗。

眼前，是一处破败的农庄。

篱笆墙倒了半边，枯藤像一条条死蛇，缠绕在发黑的木桩上。

“这……就是你要给朕看的答案？”

刘彻掀开车帘，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。他还没进去，那股近乎病态的帝王直觉，已经嗅到了一股让他心胆俱裂的气息。

霍光没有说话，他翻身下马，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轴转动的酸涩声，惊动了院子里那个孤寂的影子。

借着凄冷的月光，刘彻看见，磨盘边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老妇人。

头发花白，却梳理得一丝不苟。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被洗得泛白，打了好几个补丁。她正低着头，用一根树枝，在泥地上专心致志地勾画着。

风过，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声。

“野有蔓草，零露瀼瀼。有美一人，婉如清扬。邂逅相遇，与子偕臧……”

轰！

刘彻的脑中一片空白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。

这调子，这婉转的尾音！

前世建元二年，平阳侯府，那个怯生生的歌女，就是这般在他面前，唱了这首无人知晓的曲子！

紧接着，曲调一转，变成了他更熟悉，也更心痛的旋律。

“……江山早为你我说定了永别……”

“……于是你把名字刻入史笺，换我把你刻在我坟前……”

那是今生，他在平阳侯府，再次见到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卫子麸时，她所唱的歌。

刘彻的腿一软，险些跪倒。
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个影子挪过去。

每一步，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。

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刘彻却浑然不觉，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在半空剧烈颤抖，却不敢再靠近分毫。

“子……子夫？”

这两个字，仿佛含着满口的碎玻璃，从他血肉模糊的喉咙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。

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
她缓缓地，转过了头。

惨白的月光，照亮了那张脸。

皱纹纵横交错，眼窝深陷，皮肤干瘪。

但那眉眼……那眉眼，分明就是他亲手描摹过千遍万遍，早已刻入骨血里的模样！

只是此刻，那双曾经藏着漫天星河的眼眸，一片浑浊。没有爱，没有恨，只有一片茫然的，彻骨的死寂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锦衣老者，不解地歪了歪脑袋。然后，咧开嘴，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。

“嘿嘿……”

她伸出那双沾满黑泥的手。掌心里，躺着一颗五彩的石子。

“吃……吃糖吗……”

刘彻僵在原地。荒谬与痛苦交织，连呼吸都带着利刃割裂般的痛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