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士大夫风骨(1 / 2)
他下令举办“经筵”,邀宋朝大儒为辽国太子、贵族子弟及汉官中的翘楚讲学。
第一场便是欧阳修讲《春秋》。
地点设在一座宽敞的汉式帷殿内,耶律洪基携太子耶律浚(时年十五,聪颖好学)亲临,耶律乙辛、耶律仁先、张俭等重臣,以及遴选出的契丹、汉人青年才俊数十人列席。
气氛庄重,隐隐有较量之意。
欧阳修缓步登台,白发萧然,目光清澈。
他未着华服,只一袭半旧青衫,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、学养淬炼出的沉静气度。
他没有急于开讲,而是先向耶律洪基方向微微欠身,执的是平辈论学之礼,而非臣下觐见之仪。
“外臣欧阳修,今日不揣冒昧,与北朝贤达共析《春秋》微义。”
他开口声音不高,却清晰沉稳,带着江西口音的雅言,在殿中回荡:
“《春秋》者,天子之事也,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
然其大义,在于明是非,定褒贬,使乱臣贼子惧。”
他先从《春秋》笔法讲起,辨析“侵”与“伐”、“弑”与“杀”的微妙差异,阐述“尊王攘夷”背后的秩序理想。
没有高谈阔论,而是引经据典,层层剖析,逻辑严密如老吏断狱。
那些精妙的义理、对历史人物事件鞭辟入里的评判,尤其是对“华夷之辨”基于文化礼义而非血统的深刻阐述(“诸侯用夷礼则夷之,进于中国则中国之”),让在座的辽国汉官频频颔首,目露钦服。
即便是通晓汉学的契丹贵族,也听得聚精会神。
然而当讲到某些涉及“正统”、“僭越”的敏感篇章时,欧阳修语气不变,阐述却愈发犀利。
他并非指桑骂槐,而是秉持史家之笔,将《春秋》大义如明镜高悬。
耶律洪基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。耶律乙辛眼中则闪过一丝阴霾。
提问环节,一位年轻的契丹贵族起身,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汉语问道:
“欧阳公,依《春秋》之义,北魏、北周、乃至前朝石晋,可算正统否?”
问题尖锐,直指辽国自身法统。
殿内空气一凝,欧阳修略一沉吟坦然道:
“史家论正统,有以功德,有以地,有以统。
北魏孝文改制,用夏变夷,其制近乎中国;北周虽起自关陇,亦承袭中原礼乐。至于石晋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:
“以儿皇帝自居,割地贿虏,此乃《春秋》所贬之‘以夷乱华’、‘失地辱国’,岂足论正统?
正统之义,在德不在力,在礼不在强。
能行中国之政,保中国之民,继中国之文,虽起自朔漠,后世史笔或可有斟酌之余地;
若徒恃强力,凌驾华夏,则终非长治久安之道,亦难逃《春秋》之诛心之笔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鸦雀无声。
这番话,既未直接否定辽国,又坚守了儒家正统观与华夷之辨的底线。
将评判标准引向了“德行”与“文明教化”,绵里藏针,不卑不亢。
既回应了问题,也明确划出了文化上的界限。
耶律洪基深深看了欧阳修一眼,缓缓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