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文宗落幕上(2 / 2)
“蒙太皇太后、太后、皇后垂询,陛下不弃,老臣便以这昏朽之目、残存之心,据实以陈。”
“北朝之强,老臣此番方见其全。”
他第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,并无避讳:
“其强,首在军容。皮室、属珊之铁骑,人马俱甲,肃若冰霜,动若雷霆。
非独勇悍,更在法令严、号令一、进退有度。
此非部落乌合之众,实乃建制完备、百战锤炼之国器。
边境一见,至今思之,犹觉寒意。”
他坦然承认了武力上的差距,这份坦诚,让在座诸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。
欧阳修话锋微转:
“然其国势,又非仅恃武力。南京道治理,州县井然,市井颇繁,非复想象中蛮荒。
其君洪基,雄鸷有远略。于捺钵大会群酋,示之以武;优礼我使团,炫之以文。
其意昭然:彼非甘居‘虏’名,实欲自居北朝,与我大宋并立,争华夏正统之诠释。
其太子浚,少年聪敏,倾心汉学,然性似柔仁,处胡汉新旧之间,将来承继,变数尤多。”
他谈及辽国的治理,客观中带着史家的冷峻:
“其制胡汉分治,看似包容,实藏裂痕。契丹贵,汉儿轻,法有异同,此其内弊。
然其能笼络燕云汉人菁英,开科举,予仕途,使百三十年后,彼地士民,‘南朝’之念渐薄,‘北朝’之属渐安。
此非一日之功,乃时势移人之果。
我朝欲复燕云,非仅有雷霆之师便可,更需有沛然莫御之王化德政,与水滴石穿之长久耐心。”
这番话是说给赵顼,也是说给在座所有赵家人听的,冷静地指出了收复旧土超越军事层面的复杂性。
赵顼听得极为认真,并不插言。高太后面露忧色,向皇后则若有所思。
曹太皇太后只是缓缓拨动着手里的佛珠,眼神深邃。
欧阳修语气稍缓,带上了一丝感慨:
“所幸我朝文物之盛,典章之美,仍非彼所能及。
彼虽慕之,学之。然如书法之意韵,丹青之气象,经史之精微,礼乐之醇厚,终隔一层。
此乃我千年积淀,非强力可速成。此行诗文唱和,经义讲辩,彼国太子、贵戚、汉官之中,仰慕之情,发于由衷。
文化之刃,无形而久远。陛下支持文教,振兴斯文,确是固本培元之长策。”
他终于将话题引向当下,目光看向赵顼,语气诚挚:
“老臣衰朽,临别之言,不忍不言。陛下登基以来,不务虚名,不逞血气,盐政、检地、漕运诸事,皆步步为营,求其实效。
尤令老臣心折者,乃是能纳忠言,知取舍。
于辽,知不可遽图,而稳守盟好,暗蓄实力;于西夏……”
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浮现:
“韩稚圭坐镇陕西,整军经武,壁垒日坚。
然梁氏性悍,困兽犹斗。大战恐不可免。
此战关乎国运,然兵凶战危,老臣……实恐万千生灵涂炭,更惧若迁延不决,或生他变,耗损国力过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