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谁是角儿(2 / 2)
安陵容连忙应下,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刚走到殿门口,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。
安陵容正要上轿辇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。
不远处,一顶属于答应位份的简陋软轿,正不紧不慢地,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。
那方向,是景仁宫。
轿子旁提着灯笼、低眉顺眼跟着的,正是翊坤宫的颂芝。
安陵容的呼吸一滞,脱口而出:“是……翊坤宫!”
孙妙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看着那顶在夜色中摇晃的软轿,她唇边的笑意,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冷。
有意思。
“病”倒在台上的皇后。
急着去上演“姐妹情深”的自己和安陵容。
在后头“避嫌”的甄嬛。
现在,连那个刚从冷宫里爬出来、靠着皇帝一点念想续命的年世兰,也要去凑这个热闹了。
孙妙青心想。
今晚的景仁宫,怕不是探病。
是唱戏。
一出齐聚了前任、现任、未来潜在对手的大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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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仁宫的门槛,今晚高得很。
宫灯在风里晃得厉害,光影拖长,照着宫人们一张张失了魂的脸。
浓重的药味混着景仁宫那股子一年四季不变的瓜果清香,钻进鼻子里,堵得人心口发慌。
孙妙青的轿辇刚落地,剪秋就跟掐准了点一样迎了出来。
她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那副为主子忧心到几夜没合眼的模样,真真假假,已练到了骨子里。
“给懿妃娘娘请安,给和贵人请安。”剪秋的声音又哑又颤,带着哭腔。
“娘娘们有心了,我们主子……我们主子她……”
她眼圈一红,泪珠子说来就来。
孙妙青抬手虚扶,语气温润得滴水不漏:“剪秋姑姑快别这么说,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我与妹妹们前来探望,是分内之事。娘娘现在如何了?”
“太医刚瞧过,说是心力交瘁,急火攻心,得静养。”剪秋拿帕子揩着眼角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。
“这会子刚喝了药,迷迷糊糊睡下了,嘴里还念叨着端皇贵妃的丧仪,生怕有什么疏漏……”
好一出主仆情深,鞠躬尽瘁。
这KPI,刷得漂亮。
安陵容站在一旁,听得手脚冰凉。若不是来时听了孙妙青那番话,她此刻怕是真要为主仆二人的情谊感动落泪了。
就在这时,另一顶简陋的软轿,没一点声响地停在不远处。
颂芝提着一盏小灯笼,扶着轿里的人下来。
来人一身素衣。
外面却披着一件光华夺目的金丝羽缎斗篷。
那斗篷在夜里流动着金沙般的光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是年世兰。
剪秋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悲色,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。
她当然认得那件斗篷。
整个紫禁城,谁不认得?
那是皇帝的心爱之物,如今,却穿在了年答应身上。
年世兰下了轿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剪秋身上。
她收起了所有张扬,敛尽了所有尖刺。
她朝着剪秋,微微屈膝,声音是病后初愈的沙哑,却带着一种驯服的温顺。
“有劳姑姑通传,罪妾年氏,听闻皇后娘娘凤体不安,特来请安。”
一声“罪妾”。
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安陵容更是惊得忘了呼吸。
这还是那个把“本宫”二字说得掷地有声的华妃?
剪秋的脸色青白交错,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年答应言重了,快请进吧。懿妃娘娘与和贵人也刚到。”
她侧身让路,姿态里全是憋屈。
孙妙青看在眼里,唇角无声地扬了扬。
有意思。
年世兰这一手,玩得真漂亮。
她不是来示威的,她是来“请罪”的。
她把自己放得最低,却披着天子最盛的恩宠。
这等于一边给你磕头,一边反手扇了你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打得你哑口无言,还得夸她知礼懂规矩。
一行人进了殿内,那股压抑的药味更重了。
皇后果然“病”得不轻。
她斜靠在明黄引枕上,脸上不见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,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张薄纸。
“臣妾(罪妾)给皇后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三人齐齐跪下。
皇后缓缓睁眼,目光扫过她们,最后落在孙妙青身上,声音轻得像烟。
“都起来吧……懿妃妹妹,你们怎么来了?这大晚上的,仔细着了凉。”
孙妙青顺势起身,走到床边,满脸关切:“听闻娘娘病了,臣妾心里担忧,便和妹妹们一起来看看。娘娘为国事操劳,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给春桃递了个眼色。
春桃立刻捧上锦盒:“皇后娘娘,这是我们娘娘特意寻来的百年老参,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皇后看了一眼,挤出一个虚弱的笑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她的目光,越过孙妙青,落在了安陵容和年世兰身上。
安陵容连忙垂头,不敢看她。
年世兰却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没动。
“年答应,你也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没什么力气。
年世兰却摇了摇头。
她抬起脸,那张素净的脸上,挂着两行清泪。
“皇后娘娘,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都是臣妾的错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。
年世兰伏下身,一个头,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若不是臣妾从前骄纵,惹得端皇贵妃姐姐心里郁结,她不会走得这么早……”
“若不是她走得这么突然,您也不会为了她的丧仪如此操劳,以至累倒了凤体……”
“说到底,千错万错,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!”
“臣妾……罪该万死!”
她哭得肝肠寸断,情真意切,仿佛一夜之间幡然醒悟,悔不当初。
安陵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演的是哪一出?疯了吗?
孙妙青心里却雪亮。
高!
实在是高!
年世兰这番话,看似自责,实则句句都在扎皇后的心。
她一口一个“端皇贵妃姐姐”,是提醒所有人,她们曾经的情谊。
她把所有罪责揽上身,这副“罪魁祸首”的姿态,反倒显得皇后若再追究,便是不够大度。
最毒的是,她把自己钉在罪人的位置上。皇帝刚施恩于她,她越“有罪”,越显出皇帝的“仁慈”。
这一招,直接把皇后架在了火上烤。
果然,皇后的脸,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她撑着身子,胸口剧烈起伏,气得浑身发抖,却还要装出悲悯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……快起来……”她喘着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……本宫的身子,也与你无干……”
这话一出,就失了水准。
“与你无干”,像是在撇清关系,失了国母的气度。
气氛僵到极点。
殿外,一声洪亮的通报划破了满室沉寂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这一声,砸得殿内所有人心头一跳。
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惊喜和虚弱完美取代。
孙妙青和安陵容立刻跪下。
只有年世兰,还伏在地上,肩膀抖动,哭得更伤心了,好像根本没听见通报。
皇帝一身明黄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一眼扫过满屋子的女人,病榻上惨白的皇后,以及……跪在地上的年世兰。
他的眉头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声音很沉,听不出喜怒。
他没先去看皇后,反而走到了年世兰身边,垂眼看着她。
“哭什么?”
年世兰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,看着他,嘴唇哆嗦,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皇后病着,你在这里哭哭啼啼,是嫌她还不够心烦?”皇帝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丝不耐。
这话是责备。
可听在众人耳朵里,味道全变了。
他没有让她起来,却先问她为什么哭。
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偏袒。
年世兰连忙擦干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退到一边,低着头,再不发一言。
皇帝这才走到床边,在皇后床沿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“怎么回事?好端端的,怎么就病了?”
皇后抓住了皇帝的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眼泪瞬间决堤。
“皇上……臣妾……臣妾没事,就是有些乏了……”
“太医都惊动了,还说没事?”皇帝抽出手,给她掖好被角,“端妃的事,辛苦你了。只是,你是国母,要保重凤体,朕和这后宫,都指望着你。”
一番话,情深意重,体贴备至。
皇后听得眼眶更红,连连点头:“臣妾……都听皇上的。”
皇帝安抚了她几句,便站起了身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人。
“皇后需要静养,你们都跪安吧。”
众人连忙行礼,准备告退。
孙妙青垂着眼,心想今晚这出戏,皇后算是扳回一城,到底把皇帝给盼来了。
可就在她们即将退到殿门口时,皇帝忽然又开了口。
“懿妃留下。”
孙妙青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,还是立刻躬身应是。
殿内其余几人,神色各异。
安陵容是纯粹的高兴。
年世兰低着头,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。
而病榻上的皇后,那刚刚缓和的脸色,又一次绷紧了。
皇帝看着孙妙青,语气平淡,说出的话却让景仁宫的空气彻底凝固。
“皇后如今身子不适,六宫事务繁杂,总不能事事都来烦扰她。”
“本身也是你刚把荣安接过去不顺手,如今丧仪也结束了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。
“从明日起,你便协理六宫,替皇后分忧吧。”
“待皇后凤体痊愈,再将宫权交还。”
此话一出,满室死寂。
剪秋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,白得像纸。
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,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就想开口。
“皇上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皇帝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皇后,语气不容反驳,却又带着安抚。
“你就安心养病,旁的事,不必操心。朕这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孙妙青。
“懿妃做事,朕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