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9章 山脚那人(1 / 2)
天剑山的夜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剑形石碑时发出的细微嗡鸣,像无数把剑在轻轻震颤。独孤无忧躺在一间偏殿的床榻上,睁着眼望着房梁,怎么也睡不着。
旁边,独孤宁蜷缩在他怀里,睡得很沉。小脸上带着笑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那个人。
那个在城外站了一夜的人。
他是谁?为什么要杀爹?为什么灭门之夜只在城外看着?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天剑山脚下?
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疼。
他轻轻抽出腰间的木剑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它。剑身上的五色纹路安静地卧着,白天被青云宗宗主抓向剑柄时,它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爹削这把剑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刻那个“安”字的时候,又在想什么?
独孤无忧把剑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去。
梦里,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远处,穿着黑衣,看不清脸。那身影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他。
他想走近,却怎么也走不近。脚下的路无限延伸,那身影永远在远处。
“你是谁?”他喊。
那身影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转过身——
独孤无忧猛然惊醒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金线。独孤宁还在睡,小嘴微微张着,发出轻轻的呼吸声。
独孤无忧轻轻把她挪到枕头上,自己坐起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清冷的女声:“独孤公子,师祖有请。”
是昨天那个白衣女子。
独孤无忧应了一声,穿好衣服,低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妹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推了推她。
“宁儿,起床了。”
独孤宁揉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:“哥……天亮了吗?”
“亮了。师父带你去吃点东西,我去见那位老爷爷。”
独孤宁点点头,乖乖让他给自己穿好外衣。
推开门,白衣女子站在外面,见他出来,微微点头:“请跟我来。”
三人穿过偏殿的院子,来到一间小小的膳堂。古长生已经在那了,面前摆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,正大口吃着。见他们进来,他招招手:“丫头,过来吃东西。”
独孤宁跑过去,坐到古长生旁边。古长生把粥推到她面前,又从怀里摸出个鸡蛋,在桌上磕了磕,剥好递给她。
独孤无忧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
“去吧。”古长生头也不抬,“那老头等你呢。”
独孤无忧跟着白衣女子离开膳堂,往大殿走去。
清晨的天剑山笼罩在薄雾里,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。路上遇见几个天剑山弟子,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,但没人上前搭话。
大殿门开着。
灰衣老人剑无名盘膝坐在殿中,膝上横着那柄黑剑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
“坐。”
独孤无忧在他对面坐下。
剑无名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独孤无忧摇头。
“想那个人?”
独孤无忧点头。
剑无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想见他吗?”
独孤无忧心里一紧:“他在哪?”
“山下。”剑无名道,“又来了。从昨夜子时站到现在,六个时辰了。”
独孤无忧霍然站起。
剑无名抬手,往下压了压:“别急。他既然站着不动,就不会走。你要见,我陪你去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柄黑剑插回腰间——独孤无忧这才发现,那剑根本没有剑鞘,就那样直接别在腰带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大殿,穿过广场,沿着石阶往山下走。
雾气越来越浓,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。剑无名走在前面,步履从容,像走在自家后院。独孤无忧跟在后面,手按在木剑上,手心全是汗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石阶到了尽头。
山脚是一片平地,长着几株老松。松树下,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负手而立,身形颀长,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。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剑无名停下脚步。
独孤无忧也停下,看着那个背影,心跳得厉害。
“来了?”黑衣人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年纪。
独孤无忧没有回答。
黑衣人慢慢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,普通到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。浓眉,方脸,薄唇,眼神平静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但就是这张普通的脸,让独孤无忧忽然浑身发冷——
因为那张脸上,有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独孤无忧声音发颤,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长得像你娘。”他道,“但眼睛像你爹。”
“我问你是谁!”
黑衣人沉默了一下,缓缓道:“我叫独孤伤。”
独孤伤。
独孤无忧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你是……独孤家的人?”
黑衣人点头:“你爹是我弟弟。”
独孤无忧愣住。
弟弟?
爹有个哥哥?他从来不知道。爹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不知道,很正常。”独孤伤道,“因为你爹不认我。”
他看着独孤无忧,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:“三十年前,是我让他带圣物逃出圣火宗的。”
独孤无忧心里一紧:“是你?你让他逃的?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走?”
独孤伤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的雾气,像在回忆什么。
“那天晚上,那个人进了圣火宗。”他缓缓道,“和师父密谈了一夜。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但我知道,第二天你爹就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所以我找到他,让他带着圣物跑。能跑多远跑多远,永远别回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独孤伤道,“总得有人留下,拖住他们。”
独孤无忧握紧拳头:“你留下了,然后呢?你活着,我爹死了。你拖住了谁?”
独孤伤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愤怒,只有悲哀。
“你以为我想活着?”他轻声道,“那天晚上,我在城外看着。看着圣火宗的人杀进王府,看着你爹死,看着你抱着他的尸体在雨里哭。我想冲进去,但我知道,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!”
“因为那个人在。”独孤伤道,“他在城外,和我一样站着。我如果冲进去,他也会冲进去。到时候,你和你妹妹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独孤无忧愣住了。
那个人……城外还有一个人?
“那个人是谁?”剑无名忽然开口。
独孤伤看向他,沉默了一下,道:“我不知道。三十年前那个晚上,他蒙着脸。灭门那天晚上,他也蒙着脸。我只知道,他很强,强到我和他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”
他看着独孤无忧:“所以我们在城外站了一夜。他在等我走,我在等他走。最后天亮了,他走了,我也走了。”
独孤无忧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,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