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约定(1 / 2)
其实永宁对帝辛的所有认知,一直都不太准确,就像在云雾中,她从未看真切过。
如今妲己一说,他似乎又是一个被自身野心反噬、在失控边缘挣扎的囚徒。
他开始如历史车轮那样变得暴虐,开始造下罪孽,但他的恐惧与绝望……也是真实的。
“尔……”
永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干涩。
“尔……为何与吾说这些?”
妲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垂眸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道细细的刺绣纹路——那是商地流行的云雷纹,回环往复,层层叠叠,如同被岁月与权谋层层包裹的记忆。在周原,这种纹饰很少见。她始终保留着一些来自故国的印记,如同保留着某个无法割舍的身份烙印,即使在周原深宫,即使已为姬昌生育四子,即使所有人都称她为“姬己”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永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,妲己终于抬起头,目光穿过内室的昏昧,落在永宁覆着布条的眼上,仿佛能穿透那层素帛,看见这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的模样。
“其实,吾与他……”
妲己的声音极轻,轻到仿佛在自语,又仿佛在揭开一道埋藏了三十余年的旧伤疤:“早在幼时,就有一个约定。”
永宁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。
“吾族已灭,出身不高。”
妲己缓缓道,声音里没有自怜,只有陈述史实般的平静:“故土不过殷商麾下千百小邦之一。吾父战死时,吾尚在襁褓,族人皆言此女克父,欲弃之荒野。是王父帝乙巡狩途经,从野狗齿下拾回了吾。”
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衣角,交叠置于膝上,脊背挺直,仿佛在追溯一个遥远的神话。
“吾与帝辛……子受……当时他也不过总角之年,浑身泥泞,为了驱赶野狗,衣袍被撕破了好几处。王怒,责其失仪。他跪在御驾前,一言不发,却将满身血污的吾紧紧护在怀中,任王鞭笞,不肯交出。吾至今仍记得他脊背上的血痕,隔着襁褓,渗到吾脸上,温热而腥咸。所以,王父因此,不得不救吾回去……”
永宁沉默地听着,心中某个坚硬的、关于帝辛的刻板印象,悄然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此后,吾便被留在宫中,名义上是王收养的义女,实则……”
妲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实则是一枚尚未打磨成形的棋子。帝乙,从未隐瞒过这一点。他养吾,教我礼乐、书数、乃至权谋心术,皆是为了有朝一日,将吾安插到某个需要的诸侯身边。这是殷商王室驯服四方、维系天命的古老秘术,吾非第一个,亦非最后一个。”
永宁心中了然。这是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培育与布局。
“然则,他待吾,终究与王父不同。”
妲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:“王父视吾为器,他视吾为……人。他会偷偷带吾溜出宫闱,看殷都城的集市,看渭水之畔的落日,看那些被王庭礼仪规训之外、鲜活而粗粝的人间。也是他,带吾第一次踏入莘氏重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