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约定(2 / 2)
“莘氏重屋?”
永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重点。
妲己点头,眼神变得幽深:“其实……那是殷商王室历代积累的秘藏之所。吾知尔去过不止一次,更因知晓重屋密室之中,除了那碧莹的天石,还有一样更隐秘、更沉重的东西——‘天简’。”
“天简?”
永宁追问,她从来没有见过啊。
“对,是天简,是记录殷商天命,从成汤立国至今,是如何从鼎盛,一步步……走向衰弱的……”
妲己一字一句,如同揭开一道被层层封印的旧伤:“每一代商王,即位之初,必入重屋,殷都之中各氏重屋隐秘相连,形成暗网,商王焚香告祭,亲览前代所录。那是一部极其漫长的简牍,以最隐晦、最克制的辞令,记录着连史官都不敢书写的真相……但也只有真正的统治王者才能看见,其记录了天命并非永恒不变,它也会疲惫,会磨损,会如日升日落般,有其不可逆转的周期。成汤之时,天命炽盛如火,照耀四海;盘庚迁殷,天命稍敛,然余焰犹炽;武丁中兴,天命曾一度回光返照,然其衰势,已不可阻遏。及至帝乙,和如今帝辛父子两代,天命已如薄暮残阳,虽仍能照亮天空,却已无力驱散自远方层层逼近的阴影……”
永宁心中又惊又疑。
她早就有怀疑,殷商历代君主并非盲目迷信“天命在我”的既得利益者,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衰落,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,将这份衰落的轨迹,一字一句刻录下来,传诸后代。
“那一夜……”
妲己继续道:“他瞒过守卫,带吾潜入重屋。他是王子,有资格入内,吾没有。但他非让吾亲眼看见那天简。他说,若将来他必须独自承担这份认知的重负,他需要一个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的人,在他身边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微微颤抖:“那一年,他十四岁,吾七岁。”
永宁闭上眼。
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,黑暗的重屋,两个幼小的身影并肩跪坐于那卷漫长的简牍之前,阅读着一个王朝五百年的辉煌与隐忧,阅读着他们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的命运。
而地面上,殷都城的万家灯火,对此一无所知。
“吾二人约定。”
妲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条:“无论未来如何,无论他成为何样,无论吾在何方、嫁给何人、经历何等不堪之事……只要殷商血脉仍在,玄鸟火种未熄,只要有一日,吾二人就能重逢,他仍是那个从野狗齿下救回吾的王子,吾仍是那个被他用染血衣袍裹紧的孤女。这份约定,与王权无关,与天命无关,只关乎……两个不愿被命运彻底碾碎之人……”
她看着永宁,目光坦然而悲凉:“所以,尔明白了么?吾与帝辛,早就同生共死,他所有决定吾都知晓,吾来周原亦是吾主动请缨。他需要有人在西陲为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,观察周室真实动向,吾则会助他一臂之力,吾与姬昌……确实为夫妻,亦非全然伪装。但吾从未忘记,吾是谁,从何处来,与何人,有过何约。”
永宁沉默良久。
她从不觉得妲己单纯,她曾以为妲己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,后来觉得她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聪明女人,再后来,她隐约感知到妲己身上有一种超越简单“忠诚”或“背叛”的复杂。但她从未想到,这份复杂的根源。
“尔今日来…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是为了与帝辛之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