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寒门才俊露头角(2 / 2)
医学特科的考生们低声讨论。
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站起来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手指纤细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学生林秀,愿答。”
“讲。”
“此症为血脱气散,当急固气止血。”林秀声音清晰,“可用人参一两急煎灌服,固其元气;再用艾灸关元、气海,温通经脉;血止后,以当归、黄芪、熟地调补。若药不及,可用热盐敷小腹,促血归经。”
蒋芳看着她:“你治过?”
“治过。”林秀低下头,“学生的母亲……便是产后血崩去的。那时学生十三岁,请不起郎中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蒋芳沉默片刻,开口:“若朕让你进太医院学习,你可愿意?”
林秀猛地抬头,眼睛睁大。
太医院……那是御医所在,从未有过女医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愿意!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蒋芳转向陆明远:“陆明远,朕授你工部主事之职,专司水利测算。你可敢接?”
陆明远跪下了:“学生……敢!”
“林文渊,你去刑部,从司务做起。”
“周大牛,你去户部农司。”
“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念出来,一个个官职授予。
观礼席上,官员们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震惊。
寒门子弟,直接授官?女子,进太医院?
这……这简直颠覆了千百年的规矩!
工部刘郎中终于忍不住,站起来躬身:“陛下,此事……是否还需斟酌?陆明远虽有些算学天赋,但年仅十九,毫无为官经验,直接授主事之职,恐难服众。”
蒋芳看向他:“刘郎中,你十九岁时在做什么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那时还在苦读,准备科考。”
“若朕当年也让你等‘苦读’十年,再‘斟酌’十年,大楚的河工,谁去修?”蒋芳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新政要推行,需要能做事的人。陆明远能算清水渠,林秀能救人性命,周大牛知道怎么治虫——这些,比背熟经义却不知民生疾苦,更重要。”
刘郎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蒋芳站起来:“今日殿试至此。授职者,三日内赴任。朕会看着你们——看你们能不能对得起朕给的官职,对得起天下百姓的期待。”
她转身离开偏殿。
身后,考生们跪了一地,有人已经泪流满面。
***
消息当天就传出了宫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亲自殿试寒门子弟,当场授官!”
“工部主事!十九岁的工部主事!”
“还有女医进了太医院!”
“这……这真是千古未闻啊……”
茶馆里,街头上,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国子监内,周老夫子摔了茶杯。
“荒唐!荒唐至极!”他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寒门子弟,未经正途,直接授官?女子入太医院?这、这是要把朝廷变成什么样子?!”
几个清流官员围着他,脸色同样难看。
“老夫子,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改规矩啊。”
“咱们上次联名上书反对女子书院,陛下理都没理。现在又来了这一出……”
“再这样下去,朝廷里还有咱们这些‘正途出身’的人立足之地吗?”
周老夫子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,眼神阴沉。
“她以为提拔几个寒门,就能动摇千年根基?”他冷笑,“等着看吧。工部那些老吏,太医院那些御医——他们会教这些‘新人’知道,什么叫官场,什么叫规矩。”
***
傍晚,工部衙门。
陆明远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站在衙门口。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,几本书,还有母亲连夜赶制的一双新布鞋。
衙门的朱漆大门很高,门楣上“工部”两个金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门口两个守卫打量着他——太年轻,太寒酸,不像官员,倒像来投亲的穷书生。
“干什么的?”一个守卫问。
“在下陆明远,新任工部主事。”陆明远递上任命文书。
守卫接过文书,看了又看,眼神从怀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。
“陆……主事请进。”守卫让开路,语气客气了许多,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。
陆明远走进衙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,几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看到他,都停下脚步,目光在他身上扫过,然后低声交谈着什么。那些目光像针,扎在他身上。
他被引到一间值房。
值房不大,靠窗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空荡荡的,书案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“陆主事,这是您的值房。”引路的书吏说,“刘郎中交代了,您先熟悉熟悉环境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书吏的眼神里没有温度。
陆明远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书吏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
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旧纸张的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陌生的、压抑的气息。
他走到书案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。
灰尘沾在指尖,凉凉的。
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,打开,取出那几本书——都是算学书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还有母亲做的布鞋,鞋底纳得很密,针脚均匀。
他拿起一只鞋,握在手里。
鞋底硬硬的,但很踏实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几个书吏说笑着走过,声音很大,仿佛故意要让他听见。
“十九岁的主事,啧啧……”
“寒门出身,懂什么官场规矩?”
“等着瞧吧,水利司那摊子事,够他喝一壶的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陆明远放下鞋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工部的后院,几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意。更远处,是京城的街巷,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渐暗的天空。
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话:“明远,到了京城,好好做事。别给陛下丢脸,别给咱寒门子弟丢脸。”
他握了握拳。
然后转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
灰尘被一点点抹去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
擦得很仔细,很慢。
就像他当年在田埂上,用树枝在地上学算数时一样——一笔一划,都是在书写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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