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寒门才俊露头角(1 / 2)
小莲坐在学堂第三排,面前摊开《千字文》。墨香混着新木桌的淡淡气味,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吴教习站在讲台前,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小莲跟着念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笔画。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——是那些还没散去的围观者,是那些依旧在议论的人。但她没有抬头。笔尖蘸墨,落在纸上,第一个字是“天”。一横,一横,一撇,一捺。很慢,很认真。就像她跨过那道门槛时一样,一笔一划,都是在书写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***
一个月后。
春耕时节,京郊三十里外的王家村。
王老四蹲在田埂上,粗糙的手掌抓起一把泥土,捏了捏,又松开。泥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淡淡的土腥味。他盯着眼前这块地——三亩七分,刚分到手不到二十天。地契就揣在他怀里,那张纸他每天都要摸上好几遍,生怕丢了。
“老四,还看呢?”邻田的李三扛着锄头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都看多少回了。”
王老四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看不够。这地……真是咱的了?”
“白纸黑字,官府盖的印。”李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“我家那五亩二,昨儿已经翻了一遍。今年种麦子,再种点豆子,秋收要是好,能多存两石粮。”
王老四点点头,目光扫过整片田野。远处,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丈量另一片荒地,皮尺拉得笔直,木桩一根根钉下去。那是清丈司的人,按新政,无主荒地清丈后分给无地农户。一个月前,这片地还长满杂草,现在已经被开垦出大半。
“听说清丈司那位张大人,也是寒门出身。”李三压低声音,“以前在县衙当书吏,因为懂算学,被提拔上来的。”
“寒门?”王老四愣了愣。
“就是家里没背景,靠自己本事考上去的。”李三解释,“现在朝廷开了‘特科’,不考诗词歌赋,专考算学、律法、农工这些实在的。咱们村东头老赵家那个二小子,去年不是去考了吗?前几日来信说,过了初试,要去京城参加什么‘殿试’。”
王老四眼睛亮了亮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李三说,“老赵家这两天走路都带风,逢人就说他家小子有出息了。”
远处传来吆喝声,几个农民赶着牛开始犁地。铁犁翻起黑色的土块,泥土的气息在春风里弥漫开来。王老四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带着生机,带着希望。
他弯腰拿起靠在田埂上的锄头,握紧木柄。
“干活!”
锄头落下,泥土翻开。
***
同一时间,皇宫文华殿。
蒋芳坐在书案后,面前堆着两摞卷宗。左边一摞是各地土地清丈和分配的进度报告,右边一摞是第一次“特科”选拔的考生名册和考卷副本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格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味——那是书案和书架散发的气味。
陈老坐在下首,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册,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。
“陛下,这次特科共选拔出合格者一百二十七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其中算学科四十三人,律法科三十九人,农工科四十五人。年龄最大者三十八岁,最小者十七岁。出身……确实多为寒门。”
蒋芳没有抬头,手指在一份考卷上轻轻划过。
那是一份算学卷,题目是“测算不规则田亩面积及土方量”。考生的解法很特别——没有用传统的割补法,而是画了一个网格,将田亩分割成无数小方格,再根据方格数量计算总面积。旁边还附了详细的测量步骤和误差分析。
字迹工整,逻辑清晰。
她翻到封面,看到名字:陆明远,十九岁,青州人,父为佃农。
“这个陆明远,”蒋芳开口,“他的卷子,工部几位老郎中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了。”陈老放下名册,“刘郎中说他‘思路奇诡,但确实精准’;王郎中说‘此法繁琐,不如旧法简便’;张郎中最直接,说‘奇技淫巧,不堪大用’。”
蒋芳笑了笑。
笑容很淡,但陈老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。
“召他进京。”蒋芳说,“所有通过初试的考生,全部进京。朕要亲自见见他们。”
陈老顿了顿:“陛下,一百二十七人,全部召见?”
“全部。”蒋芳合上卷宗,“安排在偏殿,分科殿试。算学科的,朕出实务题;律法科的,朕给案例;农工科的,朕问技术。不要诗词歌赋,不要空谈经义,朕要看他们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。”
“那……朝中诸位大人?”
“让他们旁观。”蒋芳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让他们看看,这些他们眼中的‘寒门子弟’、‘匠人之才’,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。”
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好。
***
十日后,皇宫偏殿。
殿内摆开了数十张书案,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。考生们按照科目分坐,算学科在左,律法科在中,农工科在右。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,有的甚至打了补丁,但每个人都坐得笔直,神情紧张而专注。
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的微酸气味,还有考生们身上淡淡的汗味——很多人是连夜赶路进京的。
殿侧设了观礼席,坐着二十几位朝中官员。工部刘郎中、刑部赵侍郎、户部钱主事……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。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有人则是一脸好奇。
“寒门子弟,能有什么大才?”工部刘郎中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,“不过是些雕虫小技。”
“陛下既然要考,咱们就看着。”刑部赵侍郎淡淡道,“总得给陛下一个面子。”
钟声响起。
蒋芳走进偏殿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常服,深青色,没有繁复的纹饰。但当她走上御座时,整个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考生们齐刷刷跪下行礼,观礼的官员们也起身躬身。
“平身。”蒋芳坐下,目光扫过殿内,“今日殿试,不拘虚礼。朕出题,你们答。答得好,朕用;答不好,回去继续苦读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考生们重新坐下,手心里都是汗。
蒋芳看向算学科的方向:“第一题,给算学科。假设要修一条水渠,引河水灌溉三千亩旱田。河面高于田地七丈,渠长五里,土质为沙土掺黏土。问:渠底坡度该设多少?每日需多少民夫开挖,工期几何?需多少石料砌护?”
题目一出,观礼席上几位工部官员脸色微变。
这题……太实务了。不仅要算坡度、土方,还要考虑土质特性、民夫效率、材料用量。没有实际经验,根本答不出来。
算学科的考生们埋头疾书。
蒋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——很年轻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,但握笔的姿势很稳。他几乎没有思考,直接在纸上画起了示意图。
那是陆明远。
半炷香后,蒋芳叫停。
“陆明远。”她点名,“你的答案,念出来。”
陆明远站起来,手有些抖,但声音很清晰:“回陛下,学生测算,沙土掺黏土之渠,坡度宜设为千分之三。过陡则易冲刷,过缓则水流不畅。按此坡度,渠底落差应为一丈五尺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指划:“土方量约八千四百方。沙土掺黏土,开挖较易,每民夫日可挖三方,故需民夫二百八十人,工期三十日。石料砌护,需青石约六百方……”
数字一个接一个,精准,清晰。
观礼席上,工部刘郎中的脸色变了。
这些数字……和他私下估算的,几乎一致。但这小子,只用了半炷香时间。
蒋芳点点头,没有评价,转向律法科:“第二题,给律法科。某县有兄弟二人争产,父临终前口头言明家产均分,但未立遗嘱。兄持田契在手,称父早已将田产归他;弟有邻人为证,称父确说过均分。问:此案该如何判?”
律法科的考生们陷入沉思。
这题看似简单,实则涉及证据效力、口头遗嘱认定、兄弟伦理等多重问题。
一个瘦高的青年站起来:“学生林文渊,愿答。”
“讲。”
“依《户律》,田产以契约为凭。兄持田契,法理上田产归兄。”林文渊语速很快,“但父临终之言,邻人为证,亦不可忽视。学生以为,此案当调解为先。可令兄割部分田产予弟,以全兄弟之情,亦合父愿。若兄执意不允,则依法判田归兄,但需令兄补偿弟银钱若干,以慰其心。”
蒋芳看着他:“若调解不成,兄仍不允呢?”
“那便依法判。”林文渊毫不犹豫,“法为天下公器,不可因情废法。但判决之后,官府当暗中关注,防兄弟反目成仇,酿成祸事。”
“你倒是务实。”蒋芳笑了笑,“坐下。”
她转向农工科。
这次的问题更细:“江南水田,稻禾常生螟虫。现有两种治法:一为烟熏,一为撒石灰粉。问:哪种效佳?为何?若你是地方农官,该如何推广?”
一个黝黑的汉子站起来,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:“学生周大牛,种过十年田。回陛下,烟熏效短,且费柴;石灰粉效长,但价贵。学生以为,当看虫情。虫少用烟熏,虫多用石灰。推广的话……不能光说,得做给农户看。在田头划两片地,一片熏,一片撒粉,让农户自己瞧效果。”
朴实,直接。
蒋芳点头:“好。”
殿试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蒋芳问了十七道题,涉及治河、断案、防灾、织造、医药……每一道都是实际问题。考生们有的答得好,有的答得生涩,但每个人都竭尽全力。
最后一道题,她给了医学特科——这是特科中的特科,只选了七人,其中三人是女子。
“妇人产后血崩,面色苍白,四肢厥冷,脉微欲绝。”蒋芳描述症状,“该如何救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