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5章 拨云见日渠贯通(2 / 2)
蒋芳沿着渠岸走了半里路,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。她不时停下,询问石料的来源、黏土的配比、渠体的坡度。陆明远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。
走到一处弯道时,蒋芳指着渠体侧壁的加固结构:“这里为何要多加一层石料?”
“回陛下,”陆明远躬身,“此处是弯道,水流冲击力大。多加一层石料,可保渠体五十年不损。”
“五十年?”蒋芳看向他,“你倒有信心。”
“臣以性命担保。”
蒋芳沉默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直到来到工地最前端——那里,民夫们正在开挖最后一百丈的渠段。铁锹与泥土的碰撞声、号子声、石料搬运的吆喝声,混成一片炽热的交响。
蒋芳站在高处,看着
阳光很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尘土在空气里飞舞,混着汗水的咸味、河水的湿气、新翻泥土的腥气。民夫们的脊背在日光下闪着油亮的光,肌肉绷紧,青筋暴起。他们喊着号子,一锹一锹,将泥土抛上渠岸。
那是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。
蒋芳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对随行的官员们说:“你们都看见了吗?”
官员们躬身:“臣等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……民夫辛苦,工程浩大。”
蒋芳摇头:“朕看见的,是民心。”
她指着那些民夫:“他们知道这条渠修成后,京西三县的田地都能得到灌溉,粮食能增产两成。他们知道,这个冬天,家里的老人孩子能多吃一碗饭。所以他们愿意在这里流汗,愿意日夜赶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而有些人,坐在高堂之上,锦衣玉食,却想着如何破坏这条渠,如何让这些百姓继续饿肚子。你们说,这样的人,该不该杀?”
官员们冷汗涔涔,齐声应道:“该杀!”
蒋芳不再说话,转身走下高坡。她走到一群正在休息的民夫中间,从侍卫手中接过水囊,亲自递给一个满头大汗的老者。
“老人家,辛苦了。”
老者受宠若惊,双手接过水囊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蒋芳又看向其他人:“这条渠,是你们的渠。修成了,利在千秋。朕今日在此承诺——凡参与修渠者,免赋一年。工程结束后,每人赏钱五百,米三石。”
民夫们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:“陛下万岁!陛下万岁!”
欢呼声像浪潮,席卷整个工地。更多的人跪下来,磕头,流泪。他们不懂朝堂争斗,不懂权力博弈,他们只知道,这位女帝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,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蒋芳站在欢呼声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然后她转身,对陆明远说:“陆主事,朕等你凯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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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天后。
夏汛前的最后三日。
京西工地灯火通明,如同白昼。最后一段渠体已经挖通,只差最后一道工序——打开上游的临时水坝,引水入渠。
陆明远站在水坝旁,手里拿着火把。他身后,是五千民夫、工部所有官员、还有从京城赶来的百姓。赵虎带着禁军维持秩序,陈老也来了,站在蒋芳身侧。
蒋芳没有坐銮驾,她穿着一身简便的常服,站在人群最前方。
子时整。
陆明远举起火把,高声喊道:“开坝——!”
令旗挥下。
民夫们同时拉动绳索,水坝的闸门缓缓升起。起初只是一道细流,然后越来越粗,最后变成汹涌的洪流,咆哮着冲入新渠。
水流沿着渠体奔腾而下,撞击在青石护坡上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水声轰隆,像雷鸣,像战鼓。渠岸两侧,火把连成两条长龙,照亮了奔腾的水流,也照亮了每一张激动的脸。
水流过弯道,冲过陡坡,一路向下游奔去。所过之处,岸边的百姓纷纷跪倒,有人伸手去摸那清凉的渠水,有人捧起水喝,更多的人在欢呼,在哭泣。
“通了!通了!”
“咱们有救了!田地有救了!”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在夜空中回荡。
陆明远站在渠边,看着水流奔腾而去,看着远处下游渐渐亮起的灯火——那是得到消息的村庄,正在点燃火把庆祝。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抬手抹了一把,才发现自己流泪了。
三年筹划,百日施工,无数个不眠之夜,终于在这一刻,有了结果。
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陆明远转头,看见赵虎站在身旁。这位向来冷硬的禁军统领,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陆主事,恭喜。”
“多谢赵统领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赵虎看向远处,“要谢,就谢陛下。没有她,这条渠修不成。”
陆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蒋芳正站在高处,俯瞰着整个渠段。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平静,坚定,像一尊雕塑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,转过头,看向陆明远。
四目相对。
蒋芳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陆明远忽然明白了许多事。他明白了为什么蒋芳要重用寒门,为什么要推行新政,为什么要顶着巨大的压力修这条渠。
因为她在乎。
在乎这些跪在渠边欢呼的百姓,在乎那些即将得到灌溉的田地,在乎这个千疮百孔却还有救的天下。
而自己,何其有幸,能成为她手中那把开山的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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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早朝。
蒋芳坐在龙椅上,听着工部呈报京西水渠的详细数据:渠长三十里,宽三丈,深两丈,可灌溉京西三县良田八万亩。预计当年粮食增产两成,惠及百姓五万余户。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,陈老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京西水渠贯通,实乃新政第一功。陆明远主事有功,当赏。”
蒋芳点头:“传旨:擢升陆明远为工部侍郎,仍兼京西河道总管。赏银千两,绢百匹。参与修渠之工部官员、工头、民夫,依前旨论赏。”
旨意传下,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但蒋芳看得清楚——那些附和声中,有些人的笑容很勉强,有些人的眼神很阴沉。尤其是礼部侍郎王崇、户部主事李德,还有那几个被罚俸降职的官员,他们低着头,袖中的手攥得很紧。
她知道,水渠的成功,是新政的胜利,也是旧势力的失败。
而失败者,从来不会甘心。
散朝后,蒋芳回到御书房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沥沥下起的雨——这是夏汛的第一场雨,正好检验新渠的排洪能力。
赵虎悄声进来,呈上一份密报。
“陛下,这是暗卫刚送来的。王崇、李德等人,昨夜在城南私宅密会。参与的有六个中等世家的家主,还有……两个宗室郡王。”
蒋芳接过密报,扫了一眼,冷笑:“果然坐不住了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蒋芳将密报扔进火盆,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,“让他们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”
她转身,看向窗外。雨水敲打着琉璃瓦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赵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去告诉萧逸和秦羽,”蒋芳的声音很轻,“明日午后,朕在御花园等他们。”
赵虎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:“是。”
他退下了。
御书房里又只剩下蒋芳一人。她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慢慢凝聚,滴落,晕开一团黑渍。
像她此刻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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