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8章 三垂冈的雾,专治各种不服(上)(1 / 2)
潞州城头的野草已经长到能藏人的程度了。守将李嗣昭每日扶着垛口往下看,梁军的营寨一层套一层,密密麻麻,仿佛给整座城穿了条铁裙子。寨墙修得极高,还分内外两层,中间留有通道运兵,时人给这缺德工事起了个贴切的名字——夹寨。意思是城外有寨,寨外有寨,连只信鸽想飞进来都得先摇号。
夹寨里头,梁军主将李思安正斜靠在虎皮椅上,用小刀剔着指甲缝里的羊肉丝。潞州围了一年多,他晒黑了,也胖了,主要是闲的。四面粮道掐断,晋军连个探马的影子都瞧不见,成天只需数着城里飘起的炊烟过日子。一开始每天还有二十几缕,后来变成七八缕,最近三天,只冒了细细一缕,像是谁舍不得烧最后半捆湿柴。
副将刘知俊掀帘进来,一屁股坐下:“将军,最新消息,李克用——死了。”
李思安的刀停在指缝间,忽然抬眉笑起来:“死得好。这老沙陀蹦跶一辈子,总算把床板蹬穿了。他那儿子呢?叫李存勖的?”
“不到二十四,现在披麻戴孝在晋阳哭爹呢。据说晋军把周德威都调回去了,外头对峙的营垒一夜空了一半。”
李思安把刀往靴底一抹:“哭吧哭吧,多哭几天。等本将军破了潞州,拿李嗣昭的脑袋给他爹当祭品。”他转头冲帐外喊,“来人,传令下去,今晚加餐,每帐多领三斤酒——别喝醉就行。”
传令兵扭头把“别喝醉”三个字漏在了半道上。夹寨里的梁军士卒互相挤眼睛:“将军都说加餐了,还别喝醉,这话跟‘随便吃点’一样假。”当夜,酒气顺着寨墙四处淌,值夜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盹儿,梦见开封城的羊肉包子铺。
晋阳这边,灵堂的白布还没拆干净,李存勖已把诸位将佐请进了偏厅。老监军张承业拄着拐杖,脸上皱纹能夹住铜钱。大将周德威盔甲未卸,满身风尘,刚从潞州外围赶回来,灌了两碗凉水才开始说话。
“大王,梁军夹寨已成,内外三重,壕沟深一丈八,寨墙上能跑马。我退兵时故意多留了些灶坑,他们果然松懈,沿途连斥候都撤了大半。”周德威话锋一转,“但是,眼下发丧未毕,人心不稳,此时出师,万一有失——”
“万一不失呢?”李存勖打断他。他耳边的白孝布还没摘,衬得一张年轻的脸黑白分明,眼睛亮得有些过分。
张承业咳嗽一声:“少主,您是嗣王,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坐晋阳,把丧事办漂亮。潞州死不了,李嗣昭比旱獭还能扛。”
“张监军,旱獭扛的是冬天,李嗣昭扛的是梁军十万张要吃饭的嘴。”李存勖站起身,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求救信,上面就八个字:粮尽弹绝,鼠雀皆空。“他再能扛,也不能拿牙啃寨墙。”
厅里静了片刻,周德威搓着下巴说:“那也得挑个好时辰。咱们就算出兵,到潞州少说七八天,梁军哨探不是摆设。”
李存勖忽然笑了:“他们什么时候不是摆设?听先王说,当年在三垂冈置酒听曲,梁军探子离咱们帐篷不到三百步,还以为是放羊的。”
周德威也笑了,随即又收住:“三垂冈……那地方地形是好,冈下可藏兵,距夹寨不到二十里。但得恰好撞上一场好雾,否则根本遮不住身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