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二篇 影蚀(1 / 2)
第一章入山
暮春的雨丝裹着松针的腥气,将青石村外的官道洇成深灰。我缩了缩肩,把药篓往怀里又提了提。这篓子里的七叶重楼是给王阿婆治咳疾的,可方才在村口问路时,那跛脚的老头看我的眼神活像见了鬼,只说“外乡人莫要进后山”,便哆哆嗦嗦地关了院门。
“姑娘,要住店不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我回头,见个挑着柴的少年站在老槐树下,蓑衣滴着水,露出的半截胳膊泛着青白。他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生得清秀,却总低着头,像怕被什么盯上。
“我是来送药的。”我晃了晃药篓,“王阿婆家怎么走?”
少年喉结动了动:“后山那片老林子……别去。”
“我知道,我走大路。”我绕过他,往村西头走。青石村的房子全用青石板垒的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布,风一吹,像浸了血的破旗。路过村公所时,听见里屋有哭声,门缝里漏出点油灯光,照见几个妇人正给个盖白布的担架烧纸。
“张二牛家的?”我小声问。
守在门口的里正猛地抬头,眼白多过黑瞳:“外乡人少打听!天快黑了,赶紧找地方住下。”
我应了,拐进条窄巷。巷尾有间空屋,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绳,推开门,霉味混着艾草香扑面而来。正要收拾,忽听窗棂“咔嗒”一声——是风?可这风里带着股铁锈味,像刚杀过人。
“谁?”我摸向腰间的银簪。
黑暗中,窗纸慢慢洇开个圆,像有人用湿手指在按。我屏息盯着,那圆越扩越大,最后“哗啦”碎了,冷风卷着片碎纸飞进来,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影子,影子的手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。
我倒抽一口冷气,抄起油灯凑近,那纸上的朱砂竟还发着暗红的光,像刚画上去的。
“姑娘,要买米么?”
少年又出现了,这次他手里提着个竹篮,米粒在篮里沙沙作响。我注意到他蓑衣下摆沾着泥,可这青石村的地早被雨泡软,哪来的新泥?
“不用。”我后退半步,“你刚才在哪儿?”
“后山砍柴。”他垂着眼,“姑娘若想进山,我劝你别去,那林子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突然抬头,瞳孔在油灯下缩成针尖:“吃影子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跳,正要追问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:“戌时三刻,小心火烛——”
少年像被吓着了,拎起竹篮就跑,蓑衣扫过门槛,带起阵阴风,吹得油灯直晃。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忽然发现他踩过的青石板上,没有脚印。
第二章影食
第二日天没亮,我就去了王阿婆家。
阿婆住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坯房里,咳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我推开门,见她蜷在炕上,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,脸白得像张纸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“阿婆,我带了七叶重楼。”我扶她坐起来,熬了碗药。
她喝了两口,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丫头,你昨儿夜里……看见影子了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影子?”
“后山的影子。”阿婆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,“每到月半,它就会出来,先吃人的影子,再吃人。张二牛就是被它拖走的,他娘说,二牛死的时候,身子还热着,可影子已经没了……”
“您别信这些。”我抽回手,“定是山里进了野兽,我帮您报官。”
“报官?”阿婆笑出了声,咳得直喘,“上回李猎户家小子被叼走,里正说‘野猪拱的’,结果你猜怎么着?他家灶台底下,留着团黑乎乎的东西,像影子,可一照光就化了……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我掀帘一看,是昨日那个少年,他手里捧着个陶罐,见我在,耳尖微微发红:“我……我阿娘煮了野菌汤,让我送来给阿婆补身子。”
阿婆接过陶罐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我忙拍她后背,却摸到一片黏腻——是血,黑红的血,沾在我手心里,像团化不开的墨。
“阿婆!”我惊呼。
她却笑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丫头,你记着,太阳落山后,千万别看自己的影子。要是影子比平时淡了,就往人多的地方跑,别回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手突然垂了下去,眼睛还睁着,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。
我僵在原地,少年冲过来探她鼻息,又翻她眼皮,最后摇了摇头: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我摸向她颈侧,还有微弱的脉搏,可人已经凉了。
少年突然抓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冷,像块冰:“你看她的影子。”
我低头,见阿婆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比平时细了一圈,边缘还泛着层灰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“昨晚她还好好儿的。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影子在消失。”少年盯着那道影子,“我爹就是这么没的。他是个樵夫,有天晚上收工晚,说看见自己影子在动,可他明明站着没动。后来他回家,影子就越来越淡,最后某天早上,他倒在地上,身子好好的,可影子没了……”
“里正怎么说?”
“说他是被山魈迷了心窍,自寻短见。”少年攥紧拳头,“可我知道,是那东西,那吃影子的东西。”
这时,外头传来喧哗。我们冲出去,见村公所前围了群人,里正举着根火把,正往地上照。火光下,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黑水,像融化的墨,而水痕的尽头,躺着具尸体——是张二牛。
他的脸朝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却扯出个诡异的笑。我蹲下来,见他的影子……没了。
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有妇人尖叫。
里正的声音在发抖:“都散了!都散了!这是山精作祟,等天亮了请道士来做法事!”
人群渐渐散去,少年拉着我往回走,低声说:“你看他的手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张二牛的右手攥成拳,指缝里夹着片碎布,是靛蓝色的,和阿婆被角上的补丁一个颜色。
“阿婆的被子……”我头皮发麻。
少年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西边的天空:“月亮出来了。”
我抬头,见一轮血月悬在山梁上,红得像要滴下来。而更可怕的是,月光下,所有村民的影子都变得极淡,像被水洗过,只有我和少年的影子,还保持着正常的黑。
“为什么我们的影子没事?”我抓住他的胳膊。
他望着血月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因为我们不是青石村的人。”
第三章旧闻
当夜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风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呜咽,像有人在哭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。我摸出怀里的银簪,又看了眼墙角——那片被夜风吹进来的碎纸还在,朱砂画的影子在油灯下泛着暗红。
“吃影子的东西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突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我猛地坐起来,油灯“啪”地灭了,黑暗中,有团黑影贴着门框往里挪。我屏住呼吸,摸向银簪,那黑影却突然停住,接着,有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是少年的声音,我松了口气,却感觉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翻窗。”他走到桌前,划了根火柴,重新点亮油灯,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他没回答,从怀里掏出本破书,封皮是深褐色的,边角卷着毛边。我接过来,见封面上用金粉写着《青石村志》,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少年翻开书,“里面记了些老辈人的事。”
我凑过去,见第一页画着幅图: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老槐树下,他的影子不是人形,而是团蠕动的黑雾,正往一个村民的影子里钻。图注是:“影魔,生于至阴之月,以影为食,食影则人亡,食尽则化形。”
“至阴之月?”我问。
“就是血月。”少年指着窗外,“每六十年一次,今年正好。”
我翻到下一页,见段文字:“明万历年间,青石村初建,有游方道士过此,言此地阴脉汇聚,易生邪祟。村民于村西老林设镇影台,埋镇影石,以符咒镇之。然石有灵,需每甲子以活人献祭,否则反噬。”
“活人献祭?”我倒吸冷气。
“我爹说,上回血月是六十年前,村里选了个外乡来的货郎,说是自愿的,可后来有人说,那货郎是被打晕了绑去的。”少年合上书,“从那以后,青石村就再没外乡人来了,除了你。”
“所以你们看我的眼神才那么怪?”
“我们怕你被选中。”他望着我,“可现在……血月提前了,张二牛、王阿婆,他们都是被影魔选中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得找到镇影石。”少年站起身,“我爹笔记里说,镇影台在老林子最深处,有棵歪脖树,树下埋着石盒,里面装着镇影符。只要把符烧了,就能暂时困住影魔。”
“可老林子……”我想起阿婆的话,“里面有吃影子的东西。”
“但总比等死强。”他抓起墙角的柴刀,“你若怕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我摸了摸药篓里的七叶重楼,又看了看窗外的血月,突然笑了:“我一个医女,最不怕的就是妖魔鬼怪——走。”
我们翻出后窗,沿着青石板路往老林子走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空气里浮着层薄雾,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头匍匐的巨兽。
“跟紧我。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别踩自己的影子。”
我低头,见自己的影子在油灯下投得很长,黑得发亮。可当我抬起头,却发现少年的影子……不见了。
“你的影子呢?”我抓住他的胳膊。
他苦笑:“三天前就没了,可我还活着。”
“那影魔吃影子,为什么不吃你?”
“因为我不是人。”他突然说。
我愣住,他转身面对我,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这才发现,他的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。
“我是影魔的‘饵’。”他说,“我爹当年没被吃掉,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影子喂给了影魔,所以影魔暂时放过了他。可我……我出生时就没有影子,影魔以为我是同类,所以一直没动我。”
“所以你接近我,是为了让我当新的饵?”
“不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“我想让你帮我,因为只有外乡人的影子,影魔才会吃。等它吃饱了,我们才有机会去老林子找镇影石。”
我望着他纯黑的瞳孔,突然觉得后颈发凉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青石村的罪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是……唯一能帮你的人。”
第四章入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