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二篇 影蚀（2 / 2）
老林子的入口立着块残碑，上面刻着“镇影台”三个大字，字迹被青苔覆盖，模糊不清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少年指着林子深处，“歪脖树应该在前面三里地。”
我们往里走，雾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足三尺。脚下的腐叶发出“咯吱”声，偶尔有夜枭的叫声从头顶掠过，像有人在笑。
“你听。”少年突然停住。
我竖起耳朵，听见有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我握紧柴刀，那声音却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我们身后。
“别回头。”少年低声说。
我咬着牙，感觉有什么东西的触须扫过我的后颈，凉得像蛇。
“它在试探我们。”少年从怀里掏出张黄符，贴在树干上，“快走！”
我们加快脚步，身后的“沙沙”声却追得更急。转过道山弯，眼前突然出现棵歪脖树，树干上缠满红布，树下堆着些供品——苹果、馒头，还有半块带血的生肉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少年喘着气，“石盒应该埋在树根下。”
我蹲下来，用柴刀挖开腐土，很快触到块硬物。扒开土，见是个青铜盒子，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，锁孔里塞着根断了的钥匙。
“得砸开。”少年捡起块石头。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他，“这盒子上有镇影符，直接砸可能会激怒影魔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我摸了摸药篓，取出包雄黄粉：“用这个。”
雄黄粉撒在符文上，那些刻痕竟慢慢变淡，像被烧过一样。我轻轻一推，盒盖“咔嗒”开了，里面躺着张黄符，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个八卦图，中央是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这就是镇影符？”少年接过符。
“应该是。”我正要说话，突然听见头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——是树枝断裂的声音。
我们抬头，见歪脖树的枝桠间吊着个人，是里正。他的舌头伸得老长，眼睛暴突，而他的影子……正从他身上剥离，像团黑雾，往我们这边飘。
“影魔来了！”少年拽着我往旁边滚。
黑雾擦着我们的头皮飞过，撞在歪脖树上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我这才看清，那团黑雾有张人脸，是张二牛的脸，可五官扭曲着，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外乡人……把影子还给我……”黑雾朝我扑来。
我挥起柴刀，却砍了个空。黑雾灵活地绕到我身后，冰凉的触须缠上我的脖子，我闻到股腐臭味，像烂泥混着血。
“用符！”少年喊。
我忙摸出镇影符，往黑雾上一扔。符纸遇风即燃，蓝火腾地窜起，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像被火烧的虫。
“快走！”少年拉着我往林子外跑。
我们不敢停，直到冲出老林子，才瘫坐在地上。回头望去，老林子被浓雾笼罩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风里还飘着那股腐臭味。
“它没追来？”我喘着气。
少年摇了摇头，突然抓住我的手：“你看。”
我低头，见自己的影子……淡了一半。
“影魔刚才碰过我了。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别怕。”他握住我的手，“我们还有时间，只要在天亮前把符烧在镇影台上，就能彻底困住它。”
“可我的影子在消失，我也会像张二牛那样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他打断我，“你是外乡人，影魔会优先吃你的影子，等它吃饱了，就不会再追我们了。”
我望着他纯黑的瞳孔，突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爹说过，外乡人都是来救我们的。”
远处传来鸡叫，天快亮了。
第五章血月
我们回到青石村时，天已大亮。
村里的气氛比昨夜更诡异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，连狗都不叫。我们走到村公所，见里正的尸体还躺在那儿，可他的影子……回来了，黑得发亮，和生前一样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少年蹲下来，摸了摸里正的脸，“他明明被影魔杀死了。”
“也许影魔的影子能附在尸体上。”我望着里正暴突的眼睛，“他在警告我们。”
“我们得去镇影台。”少年站起身，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可天亮了，影魔应该不会出来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指着西边的天空，“你看。”
我抬头，见血月还没完全落下，残阳如血，把云层染成暗红色。而更可怕的是，所有村民的影子都变得极淡，包括我们。
“血月要二次升起了。”少年说，“每六十年一次的大血月，要持续三天三夜。”
“那我们得赶紧。”
我们往村西头跑，路过王阿婆家时，见门开着，屋里飘出股焦味。推开门，见阿婆的尸体还躺在炕上，可她的影子……在动。
“它在吃她的影子！”我惊呼。
少年冲过去，用柴刀砍向影子，可刀砍在炕上，影子却毫发无伤。它像团黑雾，顺着炕沿流到地上，往门外飘去。
“别追！”我拉住他，“它要去镇影台，和其他影子汇合。”
我们跟着影子跑，见它钻进了老林子。等我们赶到镇影台时，歪脖树下已经聚了团巨大的黑雾，里面夹杂着无数张人脸——张二牛、王阿婆、里正，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村民。
“它们在融合。”少年脸色煞白，“等它们变成完整的影魔，就没人能阻止了。”
“那我们烧符吧！”我掏出镇影符。
“等等。”少年按住我，“这符只能困住影魔，不能消灭它。要彻底除掉它，得用活人献祭，就像六十年前那样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我甩开他的手，“我不会让你这么做。”
“我没得选。”他望着那团黑雾，“我爹当年就是自愿的，他说，总得有人替村民赎罪。”
“那我替你。”我抓住他的手，“我是外乡人，影魔会吃我的影子，我来做献祭。”
“不行！”他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，“我答应过我爹，要保护你。”
“可你保护不了我！”我吼道，“你的影子早就没了，你根本不是人！”
他沉默了，纯黑的瞳孔里映着那团黑雾，像两团熄灭的炭。
“其实我骗了你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不是影魔的饵，我是影魔本身。”
我愣住，他继续说：“六十年前，我爹为了救村民，把自己献祭给了影魔，可影魔没杀他，反而附在了他身上。我出生那天，我爹说，我是影魔的‘容器’，等血月再临，影魔就会从我身体里苏醒，吞噬整个村子。”
“所以你接近我，是为了让我杀你？”
“不。”他抓住我的手，按在自己胸口，“我想让你带我走，离开这里，永远别回来。”
我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，很慢，很弱，像随时会停止。
“可村民们怎么办？”
“他们会活下去的。”他望着那团黑雾，“只要你把符烧在镇影台上，影魔就会被困在老林子里，永远不会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会和它一起，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他推开我，转身走向那团黑雾。黑雾像有生命般，朝他涌去，缠绕在他的四肢上，他的身体逐渐被黑雾覆盖，可他的脸依然清晰，纯黑的瞳孔里，映着我的影子。
“记住，别回头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点燃镇影符，往他身上一扔。蓝火腾地窜起，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可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任由火焰吞噬自己。
“不——”我冲过去，却被一股力量弹开。
火焰中，他的身影逐渐消散，最后只留下句话，随着风飘过来：“活下去……”
我跪在地上，望着那团被符困住的黑雾，突然发现，它的中心有个小小的影子，是我的。
“原来你一直在等我。”我抹了把眼泪，捡起地上的柴刀，往自己影子上砍去。
黑血喷涌而出，我疼得几乎昏厥，可我知道，只有我的影子能彻底喂饱影魔，让它不再为祸人间。
当最后一缕黑雾被符困住，我倒在地上，望着血月慢慢沉入山后。
远处的青石村传来鸡叫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尾声
三个月后，我站在青石村的村口。
村民们围着我，眼里满是感激。里正的位置换成了个年轻后生，他递来碗热粥：“姑娘，多亏你救了我们。”
我望着老林子的方向，那里被浓雾笼罩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那影魔呢？”我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“早就被镇影符困住了。”后生说，“道士说，要等下一个甲子才能解开封印。”
我点点头，喝了口粥。粥里放了糖，甜得发腻，像极了那夜的血月。
“对了，姑娘，你药篓里的七叶重楼，是给王阿婆的吧？”后生突然说，“她托梦说，谢谢你的药。”
我手一抖，瓷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她……托梦？”
“是啊。”后生蹲下来捡碎片，“她说，外乡人都是好心人，让我们别忘恩负义。”
我望着他，突然发现，他的影子……是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