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六篇 无面祠(2 / 2)
“所以你故意接近我?”
“我要你帮我找林守仁的后代,替阿沅报仇。”阿湄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,“可现在……她要的是你的脸,我拦不住了……”
林昭看着她胸口的剪刀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这剪刀是阿沅的,婚帖上写的“守仁赠沅”,或许这把剪刀也是。
“阿沅的坟在哪里?”他问。
阿湄笑了,笑声像碎玻璃:“你以为她死了?她一直都在,在西厢房的棺材里,在镜子里,在你身边……”
她的手突然松开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林昭摸了摸她的鼻息,已经凉了。
土地庙外传来“沙沙”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赤着脚在走。
林昭抓起供桌上的香炉,将香灰撒在门口,又从怀里掏出桃木护身符挂在脖子上。他知道,无面鬼要来了。
第四章·无面劫
无面鬼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。
林昭在土地庙的供桌下缩成一团,看见那面蒙着灰的铜镜突然裂开,碎片像利箭般射向四周,却在碰到香灰时“噗”地熄灭。
“还我脸……”无面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还我脸……”
林昭抓起供桌上的断香,点燃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。香头碰到无面鬼的身体,立刻燃起绿色的火焰,她发出痛苦的尖叫,身形开始扭曲。
“你逃不掉的!”无面鬼的指甲变长,划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,“我要把你的脸剥下来,贴在我自己脸上……”
林昭摸到腰间的短刀——那是他防身用的,刀身很钝,但总比没有强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冲出去,用刀刺向无面鬼的胸口。
刀身刺入的瞬间,他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。无面鬼的身体开始融化,变成黑色的液体,渗入地里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阿沅的怨气,是四十年前埋下的,要解,得找到林守仁的尸骨,烧了,再给阿沅立块新碑……”
林昭转头,见阿湄站在不远处,身上没有伤口,脸上也有了五官——是张清秀的少女脸,和阿沅有七分相似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阿沅的魂。”阿湄微笑着,“刚才附在老妇身上的是我,为的就是引你到这里。林守仁的尸骨在苏州的乱葬岗,我带你去。”
林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上了她。
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青石板上,像无数小鼓在敲。阿湄走在前面,红嫁衣的下摆扫过积水,却没有沾湿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林昭问。
“因为阿沅是我的姐姐。”阿湄的声音很轻,“她死得太惨,我不能再让她做无面鬼。只有解了她的怨,我才能投胎。”
林昭望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。
“对了,”他追上两步,“你脸上的伤……”
“是林老爷用烙铁烫的。”阿湄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他怕我认出阿沅的尸体,所以毁了我的脸。可我偷偷藏了面镜子,每天照,所以现在能恢复了。”
林昭沉默了。他想起家谱里那些“卒于非命”的名字,突然明白,这不是简单的复仇,而是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因果。
第五章·焚骨记
苏州的乱葬岗在城外三十里,瘴气弥漫,连乌鸦都不肯落脚。
阿湄带着林昭找到一座新坟,碑上刻着“林公守仁之墓”,可泥土还很松软,显然是刚堆的。
“他儿子林远山每年清明都会来上坟。”阿湄说,“上个月他死了,所以这坟没人管了。”
林昭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。腐臭味扑面而来,他强忍着恶心,挖了三尺深,终于露出副白骨。
骨头很完整,只是头骨上有道裂缝,像是被重物击打的。林昭想起家谱里的记载:“林远山,民国五年,坠马而亡。”
“是他杀了他爹?”阿湄问。
“或许吧。”林昭把骨头装进布袋,“走,找个地方烧了。”
他们在河边找了个僻静处,架起柴堆。林昭把林守仁的骨头扔进去,又添了些艾草。阿湄从怀里掏出叠黄纸,那是她用头发和指甲做的“替身符”。
“烧了这个,阿沅的魂就能离体了。”她说。
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河面上突然起了雾。林昭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从雾里走出来,她的脸还是没有五官,但身上的怨气淡了许多。
“阿沅。”阿湄轻声唤道。
女人转过身,对着阿湄笑了笑——虽然没有五官,但林昭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“妹妹,我累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替我告诉守仁,我不恨他了。”
阿湄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姐,我带你回家。”
她拉着女人的手,走向火堆。林昭看见女人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了火里。
火堆“轰”地一下旺起来,照亮了整片河滩。林昭望着跳动的火焰,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阿湄望着火堆,轻声说:“结束了。”
可就在这时,河面上突然掀起巨浪,一个黑影从水里钻出来——那是个男人,浑身湿透,脸上盖着层黄纸。
“守仁?”阿湄的声音发颤。
男人慢慢揭开黄纸,露出张腐烂的脸,左眼窝里爬着白色的蛆虫。
“阿沅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,“你为何要烧我的骨头?”
林昭后退一步,撞在树上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是家谱里的林守仁,可他已经死了四十年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他问。
“我当然死了。”林守仁咧开嘴,露出黑黄的牙齿,“可我的魂被阿沅困在这乱葬岗,等了四十年,就为了看她灰飞烟灭……”
阿湄突然冲上去,抓住林守仁的手:“你这个畜生!阿沅为你死了,你还想害她妹妹?”
林守仁狞笑着,指甲掐进阿湄的手腕:“她妹妹?她妹妹早就被我埋在井里了!”
阿湄的脸色瞬间煞白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四十年前,你跟踪阿沅到林家旧宅,被我爹抓住,绑了石头沉了井。”林守仁的眼睛里冒着火,“你以为你能活着?不过是多活了四十年而已!”
阿湄的身体开始发抖,她的手慢慢松开,倒在地上。林昭冲过去扶她,却触到一手冰凉——她已经死了。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林守仁转向林昭,腐烂的手朝他伸过来,“你的脸,我要定了……”
第六章·终局
林昭抓起地上的短刀,朝林守仁刺去。刀身刺入他的胸口,却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黑色的烟雾从伤口里冒出来。
“没用的。”林守仁抓住他的手腕,“我是怨魂,刀枪不入。”
林昭的力气在流失,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。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,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“叮”——是桃木护身符掉在地上,发出声响。
林守仁的身体突然僵住,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。他惨叫着松开手,捂着胸口连连后退。
“桃木……”他嘶吼着,“你怎么会有桃木护身符?”
林昭捡起护身符,发现上面刻着行小字:“沈阿湄赠”。
“阿湄?”他喃喃自语。
林守仁的身体开始融化,变成黑色的液体,渗入地里。他的声音从地下传来:“你们赢不了的……无面鬼的怨气……永远不会散……”
林昭望着空荡荡的河滩,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。他想起阿湄最后说的话,想起她脸上的泪,突然明白——所谓的“结束”,不过是另一场开始。
他捡起阿湄的尸体,轻轻放在地上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双绣鞋,放在她的脚边。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他说。
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洒下清冷的月光。林昭背着阿湄的尸体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远处传来鸡鸣,天快亮了。
林昭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,有些债,总要有人来还。
尾声·无面祠
三个月后,青溪镇的无面祠重新翻修了。
林昭把阿沅和阿湄的牌位供在正厅,旁边摆着林守仁的骨灰盒。他在祠堂外种了棵桂树,每年秋天,桂花香飘满整个小镇。
有人说,雨夜还能听见无面鬼的哭声;也有人说,看见两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。
林昭从不理会这些传言。他每天清晨都会来祠堂打扫,擦拭供桌,给牌位上香。
有时候,他会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的山坳发呆。风掠过他的脸,带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,像是谁在轻轻叹息。
他知道,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。但只要有人记得,那些被遗忘的魂,就不会真正消失。
就像无面祠的铜铃,风一吹,还是会发出闷哑的响——
像有人含了口痰在咳嗽,像有人在说:
“别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