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硅基的脉搏与碳基的心跳(2 / 2)
“没有Pascal。”
张甯有些懊恼地向后靠了靠,整个人陷进椅背里,微微嘟起嘴,指着屏幕上的那行报错代码,“我试了几个路径,根目录下没有,工具箱里也没有。只有Basic,但是Basic的结构化太差了,根本跑不了复杂的递归算法。我想验证的那个模型,必须得用Pascal。”
她转过头,眼巴巴地看着彦宸,那眼神里既有求知若渴的焦急,又带着点儿“你怎么没给我装全”的小埋怨:“得去找。这机器肯定有配套的软件盘或者安装包,是不是被你落在哪里了?”
“肯定有!我记得我爸单位那个技术员跟我吹过,说什么‘全家桶’都装进去了。”彦宸一拍脑门,赶紧安抚道,“估计是塞在哪个角落或者还没解压,或者是落在哪个工具盘里了。别急别急,咱们还有一整天呢,待会儿我就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找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张甯点了点头,虽然有些遗憾,但很快又被WPS的文字处理功能吸引了注意力,重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“指法狂欢”中。
看着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,彦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六月中旬的上午,即便还没到最酷热的三伏天,但在这间朝阳的卧室里,加上一台正在全功率发热的显像管显示器和主机箱,温度也早已突破了舒适的警戒线。
他二话没说,转身跑出了卧室。
片刻之后,一阵略显沉重的拖拽声从客厅传来。彦宸像只勤劳的蚂蚁搬家一样,吭哧吭哧地把客厅里那台笨重的、带着落地支架的“长城”牌电风扇给搬了进来。
“呼——”
他把风扇插上电,调到最大档,对着写字台的方向按下了摇头键。
强劲的风力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,吹动了窗帘,也吹乱了张甯原本就有些松散的马尾。
“你干嘛呀?”
张甯忍不住笑出声来,她伸出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刘海,回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彦宸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嗔怪:“我不热,你搬这么个大家伙进来,不嫌累得慌啊?这房间本来就小,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
“谁说是给你吹的?”
彦宸直起腰,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嘴硬地反驳道。他指了指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主机箱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这可不是给你吹的!这是给咱们的‘新宠’散热的!你没听那机箱风扇叫得跟拖拉机似的吗?这可是高精密仪器,万一热晕了,烧坏了CPU,把你刚打的一堆代码给吞了,你不得哭死?”
张甯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。她哪里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,明明是怕她热着,非要找个这么蹩脚的借口,还要把功劳都推给这台冷冰冰的机器。
“行行行,替你的CPU谢谢你。”她笑着摇了摇头,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,只是这一次,她敲击键盘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加轻快了一些。
安顿好风扇,彦宸并没有闲着。他彻底开启了“保姆级”的伺候模式。
他转身去了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用凉水把一条干净的毛巾反复搓洗了几遍,又用力拧到半干。毛巾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和清凉的水汽,是夏天最解暑的味道。
他拿着毛巾走回卧室,走到张甯身边。
“来,擦擦汗,一会儿干就黏身上了。”
彦宸轻声说道,把毛巾递到她面前。
张甯正敲到一行关键的代码,双手正如蝴蝶穿花般在键盘上飞舞,根本腾不出空来。她听到彦宸的声音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屏幕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极其顺手且理所当然地从嘴里吐出一句:
“帮我擦。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度亲密和信任的关系下才会有的颐指气使。
彦宸愣了一下,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番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晨光和风扇带来的微风,将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几缕汗湿的头发粘在她白皙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,晶莹的汗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,没入那件运动T恤微敞的领口深处。
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、充满了生命力与青春气息的美,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,直击他的心脏。
彦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那股突然窜上来的燥热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
微凉的毛巾触碰到了她滚烫的额头。
张甯舒服地轻哼了一声,像只被伺候得很满意的猫,甚至微微仰起头,方便他擦拭下巴和脖颈。
彦宸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额角的汗珠,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下滑动,经过耳后那片敏感的肌肤时,他的指尖隔着毛巾,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皮肤下温热的脉动。
“脖子后面也要。”张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,手指依然在键盘上敲得飞起。
“……遵命,公主殿下。”
彦宸的声音有些哑。他绕到她身后,轻轻撩起她那束高马尾,露出了那截修长白皙、如同天鹅般的后颈。那里因为刚才的闷热而沁出了一层薄汗,显得格外莹润。
冰凉的毛巾贴了上去。
张甯缩了缩脖子,却并没有躲开,反而在他擦拭的过程中,放松了紧绷的肩膀,将后背更加舒适地靠在了椅背上——也靠在了他虚扶着的大腿边缘。
擦完汗,彦宸把毛巾挂在一旁,又马不停蹄地跑向了冰箱。
不一会儿,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,一杯泡好的热茶,还有一瓶挂着水珠的北冰洋汽水,就像变戏法一样摆在了写字台仅剩的空余位置上。
“先喝口热茶,润润嗓子,刚跑完步别直接喝冰的。”
彦宸端起那杯温热的龙井,递到张甯嘴边。
张甯确实渴了,她就着他的手,低头抿了一口茶水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缓解了清晨的干渴。
“还要。”她也没抬头,只是张了张嘴。
彦宸无奈地笑了笑,又喂了她几口,直到她摇了摇头表示够了。
紧接着是冰镇西瓜。
彦宸用牙签插起一块最中心、最红、最没有籽的瓜瓤,算准了她敲击键盘的间隙,快速而精准地塞进了她的嘴里。
“唔……”
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,张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,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。
“好吃吗?”彦宸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都要化了。
“嗯嗯!”张甯含糊不清地点头,终于舍得从屏幕上分给他一个眼神,含笑的眸子里满是赞许,“今天的服务生表现不错,小费加倍。”
“得嘞!那能不能赏个脸,把早饭也吃了?”
彦宸变戏法似的又端出个还冒着热气的碗。今天是端午节,碗里躺着两只剥好的粽子,晶莹剔透的糯米泛着油光,散发着诱人的竹叶清香。
他夹起一块看起来软糯香甜的粽子,递到了张甯嘴边:“来,尝尝这个,红豆沙馅儿的,甜得很。”
张甯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她虽然是女生,但在口味上却是个坚定的“咸党”。对于这种甜腻腻的糯米团子,她向来是敬谢不敏的。
“唔……”她嫌弃地把头扭向一边,甚至连手上的代码都停了下来,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抗议道,“不要。我不吃甜的,腻死了。”
“好好好,不吃甜的,不吃甜的。”
彦宸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,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了一副“早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宠溺笑容。
他手腕一转,将那块甜粽子塞进了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然后迅速从碗里夹起另一块——那是截然不同的色泽,糯米被酱油染成了诱人的琥珀色,中间还夹杂着大块的五花肉和咸蛋黄。
“那这个呢?正宗嘉兴肉粽,咸口的,还有咸蛋黄流油呢。”
这一次,他还没递过去,张甯的鼻子就动了动。
那股混合着肉香和酱香的味道,瞬间勾起了她晨跑后空空如也的胃里的馋虫。
她转过头,看着那块还在滴着油的肉粽,矜持了一秒钟,然后毫不客气地张开嘴,一口咬住了大半块。
“慢点吃,小心烫。”
彦宸笑着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。他用手接着她的下巴,生怕有碎屑掉下来弄脏了衣服,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:
“这就对了嘛,咸粽子才是粽子界的正统……哎,你说你,吃个饭还得人喂,以后要是上了大学,离了我可怎么活啊?”
张甯嚼着满口的肉香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:
“那你就……跟我一起去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扇的呼啸声和机箱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大半。
但彦宸听见了。
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间。悬在半空中的筷子尖儿上,还挂着一点晶莹的糯米。
那句含糊不清的无心之言,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他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名为“奢望”的涟漪,迅速扩散,直至淹没了整个胸腔。
那一瞬间,周围那些嘈杂的机箱轰鸣声、风扇呼啸声仿佛都潮水般退去了。
他的眼前,不再是这个略显拥挤的、贴满了海报的九十年代少年卧室,而是一幅从未见过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未来画卷。
他仿佛看见了燕园未名湖畔的垂柳,或是复旦光华楼前的草坪。
那是几年后的秋天,阳光比现在还要温柔,空气里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,只有北方特有的清爽或是江南的温润。
画面里的张甯,不再穿着这身略显稚气的校服,而是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抱着厚厚的物理书,从满是金黄落叶的林荫道上向他走来。她依然是那么骄傲,那么耀眼,像一颗不可一世的星辰。
而他呢?
他看见自己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或是手里提着她在图书馆熬夜时最爱吃的宵夜,安静地等在她的宿舍楼下。
他会在每一个清晨为她打好热水,在每一个深夜为她披上外套;他会听她抱怨量子力学的枯燥,听她分享攻克难题后的喜悦;他会像现在一样,把切好的西瓜最甜的那一口喂进她嘴里,看着她露出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、毫无防备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怎样令人心醉神迷的生活啊。
没有那些必须死磕的韦达定理,没有那些让人绝望的分数排名,也没有那些必须要背负的社会责任和世俗眼光。
只有他和她。
朝朝暮暮,岁岁年年。
他就是她身后最坚实的影子,是她攀登科学高峰时永远可以倚靠的那个温暖的后盾。他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需要像现在这样,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,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,那就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结局。
然而,这幅画卷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,就像是一个因为受潮而发霉的梦,被名为“现实”的强光无情地穿透、撕裂。
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,如同未熟的青杏汁液,顺着心脏的纹理瞬间蔓延开来,让彦宸的鼻尖蓦地一酸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搪瓷碗,看着里面那个被咬得残缺不全的肉粽,嘴角那一抹原本宠溺的笑意,慢慢凝固成了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怎么可能呢?
那个美好的图景,就像是海市蜃楼,美则美矣,却是虚幻的。
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个只会喂饭、只会端茶倒水的“保姆”,如果他只能在省内的一所二流大学里混日子,而她却在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里闪闪发光……那种巨大的落差,终将会变成一把钝刀,一点一点地割断这根名为“爱情”的红线。
他不想成为她的累赘。
他更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她站在领奖台上接受万众瞩目时,自己却只能躲在阴影里,连一句“祝贺你”都说得底气不足。
那种“为了你好”的自我感动,其实是最自私的枷锁。
如果真的爱她,就应该给她最好的,而不是把她从云端拽下来,陪自己在泥潭里打滚。
理智告诉他,那样的“陪伴”,是对她天赋的浪费,也是对自己尊严的流放。
他不能成为那个依附在她羽翼下的累赘。
他要做那把为她遮风挡雨的伞,做那面能替她挡下所有世俗箭矢的盾。
“喂?发什么呆呢?”
张甯吞下了最后一口粽子,有些奇怪地抬起头,看着那个突然陷入沉默、眼神有些涣散的少年。她伸出沾着一点油渍的手指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想什么呢?这么入神?不会是在算计着怎么跟我收‘服务费’吧?”
彦宸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将眼底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泛滥的潮气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
再抬起头时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,已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神采,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,更加坚定。
那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后的释然,也是一种为了守护珍宝而甘愿披荆斩棘的决绝。
彦宸笑着抓住了她在眼前乱晃的手指,顺势抽出一张纸巾,细致地替她擦去指尖的油渍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,却又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情:
“服务费肯定是要收的,就怕你得花掉你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来付了!”
“切,看你能要多长时间吧!”张甯笑着抽回手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,假装没有听懂他话里的他意。
彦宸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在屏幕荧光映照下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,心底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如同洪钟大吕,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