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「雨幕」(2 / 2)
陈江漓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表情没有变化。
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你来告诉我,我就会感激你?”蓝故宜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,但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,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跑到这里来,以前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?我就可以跟你坐下来好好说话了?”
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蓝故宜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来告诉我,然后呢?你是想看我哭吗?你是想看我求你帮我去打听消息吗?”
“蓝故宜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指着门口,手指在发抖,但指向很坚定,“我自己等消息,不用你在这里。”
他看着蓝故宜,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那层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——眼角在抖,嘴唇在抖,手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,睫毛已经挂不住了,水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,但她就是不肯让它们落下来。
“程辞怀跟我说过,”陈江漓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他说等他攒够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结婚。”
蓝故宜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喝酒,他喝多了,抱着酒杯跟我说了一晚上你的好话,”陈江漓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凹下去的靠垫上,“说他女朋友多好看,多有本事,扛着一个摄像机满世界跑,比他能干多了。说他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。”
蓝故宜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他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,要请我们所有人去,”陈江漓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要办一个很大的婚礼,比你那个路人甲办的还要大。”
那层壳碎了。
蓝故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一颗一颗地掉,是一下子涌出来的,像是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,所有的水都从眼眶里冲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滴在地板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眼泪流,肩膀开始抖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厉害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碰到沙发扶手,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。
她的手捂住嘴,把声音压在掌心里,但压不住——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细碎又压抑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碎了,碎片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血和温度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她压抑的哭声。
陈江漓站在那里,看着蓝故宜缩在沙发上哭成一团,看着她的肩膀在灯光下不停地颤抖。
茶几上那杯程辞怀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了,杯壁上的唇印还在。
旁边的车厘子有一颗滚到了桌面上,深红色的,在灯光下像一小颗凝固的血滴。
~
门铃响了。
蓝故宜没动,她把脸埋在靠垫里,肩膀还在抖。
陈江漓走过去开了门。
杨慕心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没来得及换的护士服,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额前的碎刘海贴在脸上。
她的脸色很白,白得和身上的护士服几乎分不清界限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全是慌张。
她身后站着周景轩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的东西歪歪斜斜的——是路上买的,大概是吃的,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
“我打不通蓝蓝的电话,”杨慕心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看到新闻了,老城区爆炸——程辞怀他——”
她的话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了陈江漓。
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。
杨慕心的表情变了一瞬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那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本合上的书被人突然翻开了某一页,上面的字她已经不认识了,但纸的触感还是熟悉的。
她很快移开了目光,侧身从陈江漓身边挤过去,跑进客厅。
蓝故宜坐在沙发上,把脸埋在靠垫里,哭声已经压不住了,断断续续的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杨慕心蹲下来,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去拉她捂着嘴的手。
“蓝蓝,蓝蓝你看着我,”杨慕心的声音也在抖,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,“你看着我,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
蓝故宜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。
她看着杨慕心,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,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,闷在杨慕心的护士服里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呜咽。
杨慕心抱住她,一只手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——那是她在医院里安抚病人的方式,但现在她的手也在抖。
她拍着蓝故宜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砸在蓝故宜的头发上,一滴一滴的,没有声音。
周景轩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。
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抱在一起哭的两个女孩,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江漓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
周景轩把袋子放在鞋柜上,走进去,从沙发上拿起那件警服外套。
他把它叠好,把袖子折进去,把领子理平,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。
他捧着那件外套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在沙发的扶手上——程辞怀平时放的那个位置。
客厅里的哭声还在继续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,雨点打在玻璃上,声音细细密密的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光斑,光斑的边缘有窗帘的影子在晃动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摆。
陈江漓站在客厅的一角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大衣还没有脱,鞋套还没有摘,站在这间不属于他的屋子里,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他看了蓝故宜一眼,又看了杨慕心一眼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门。
~
走廊里的灯被他离开的脚步点亮了一盏,又灭了一盏。
他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到了一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、被墙壁和门板过滤了无数遍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哭声。
电梯在下降。
他走出公寓楼,雨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大衣上。
他没有加快脚步,一步一步的,踩过地上的积水,踩过路灯投下的光斑,踩过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刘吟霖从车里看到他走出来,推开车门,撑开伞迎上去。
她把伞举到他头顶的时候,看到他大衣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,头发上挂着水珠,睫毛上也有。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没有问,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。
陈江漓站在伞下,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的窗户。
最后他转过身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刘吟霖收了伞,坐回副驾驶。
车内很安静,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鞭炮。
陈江漓发动了车,雨刷器摆动起来,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掉,又迎上新的。
他看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面,挂上挡,驶出了这条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街道。
后视镜里,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被雨幕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