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伤疤与寒意(2 / 2)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皇上在苏培盛的搀扶下,与刚刚被封为郡王的允禵一同走了进来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躬身行礼。
弘春看到父亲,鼻尖猛地一酸,连忙低下头,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皇上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眼圈通红的太后和略显狼狈的弘明身上,心中了然。他走到太后身边,温声道:“皇额娘,弘明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?男儿志在四方,经些风雨,受点小伤,是历练,也是荣耀。”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,带着明显的喜意宣布,“今日,朕已下旨,晋允禵为恂郡王,恢复‘大将军王’称号,总领西北军务。弘明前线立功,胆识过人,封为贝子!”
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涟漪。太后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绽开真心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她看向皇上,又看看一脸激动、撩袍准备谢恩的弘明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想起了老十四被圈禁时,那个与她定下交易、承诺会让老十四回京并恢复荣光的沈眉庄。如今,这承诺,竟真的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兑现了。她对那位沉稳的昭贵妃,不免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满意与倚重。
然而,这份喜悦和欣慰,在太后仔细看向皇上时,迅速冷却下来。皇上的脸色,显得异常苍白,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,嘴唇也缺乏血色。方才说话时,气息似乎也有些短促。这绝不是一个正值中壮年的君主该有的状态。
太后心头一沉,但此刻满屋子的人,允禵、弘明、弘春,还有其他的皇子皇孙、宫女太监……皇上素来多疑,身体之事更是忌讳。她只能将这份陡然升起的巨大担忧,压在心底,面上依旧维持着祖母和太后的雍容笑意,与众人一同分享着封赏的喜悦。
又热闹了一阵,皇上似乎有些精力不济,轻轻咳了几声。太后见状,便以自己也要歇息为由,让众人都散了。允禵带着两个儿子谢恩告退,弘历、弘壤也行礼离开,殿内里很快只剩下皇上和太后。
“竹息,苏培盛,你们也先出去,在门外守着,哀家与皇上说几句体己话。”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竹息和苏培盛对视一眼,躬身应“是”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太后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,她紧紧盯着皇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颤抖:“皇上,你老实告诉哀家,你这身子……到底是怎么了?为何看起来如此……羸弱不堪?”
皇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铠甲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扶着炕几边缘坐下,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。他用手帕掩着嘴,待平复后,才哑声道:“皇额娘不必过于忧心。章弥……说,许是这些年太过劳累,思虑过甚,伤了根基,慢慢调养便是。”
“不对。”太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若只是劳累思虑,岂会衰败至此?皇上,哀家也是过来人,先帝在时,操劳国事何曾轻松?可也不至于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此言一出,皇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,僵在原地。是啊,只是劳累吗?他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对。这些年,精力流逝得越来越快,汤药不断,丹药也服用不少,却似乎并无多大起色。之前已经出现了李代桃僵、鱼目混珠的案子,层层渗透,手段隐秘。那掌管着他和太后、乃至整个后宫健康安危的太医院呢?那里面的水,难道就真是清澈见底?难保……没有混进不该混的东西,或是,有些人的舌头,早已不听使唤了!
同样的惊惧,也清晰地浮现在太后眼中。她越想越觉得可怕,联想到自己近来也时常感到精力不济,御医请平安脉时总是那套“年老体衰,心病所致”的说辞……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。这紫禁城,这看似守卫森严的宫闱,他们坐拥天下,却连最基本的、关乎性命的饮食医药,都可能已不在自己完全掌控之中!
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深重的忧患。他们一个是九五之尊,一个是天下最尊贵的太后,此刻却仿佛置身于无形罗网的中心,连呼吸都感到窒息。这寿康宫的炭火再旺,也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