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潜蛟显慎(2 / 2)
“他不是主动请缨要办差么?”皇上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那就多给他派些差事。两浙盐务之后,漕运、河工、茶税……哪里棘手,就往哪里派。差事办得好,是朕用人有方;办不好,或是在办差途中‘不小心’露了马脚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张廷玉:
“那便是他自己无能,或……心怀不轨。”
张廷玉深深一躬:“臣明白。只是钮祜禄·讷亲大人似乎与慎贝勒走得颇近,此次南下,出力不少。”
皇上“哼”了一声,重新坐回炕榻上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却不喝,只是慢慢转着茶盏:
“讷亲是个聪明人。他大女儿即将入宫,小女儿也到了选秀的年纪了,此刻示好宗室,不过是为将来添些筹码。无妨,只要差事办好,这些小心思……朕容得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眼中掠过一丝讥诮:“总归慎贝勒办差,比朕那个十七弟强些。至少不用旁人帮忙挡刀或跳下水去捞他。”
张廷玉抬眼,见皇上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,心中了然。
不出半月,京城的茶楼酒肆里,渐渐起了些新的谈资。
“听说了么?慎贝勒在江浙督办盐务,雷厉风行,那些盐商见了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!”
“可不是!比某位王爷去前线不是添乱,就是半道落水还要人救,强了不知多少!”
“哎,你小声点……那位可是皇上的亲弟弟。”
“亲弟弟又如何?办差不力就是不力。咱们皇上圣明,如今看重的是真才实学!”
窃窃私语声,像初冬的细雪,悄无声息地飘散在各处。
这一日,果郡王应邀赴一个文人雅集。集会在一处精致的园林里,亭台水榭,红枫似火。他与几位相熟的翰林学士赏画品茶,谈笑风生,似乎全然不受流言困扰。
席间,一位年轻气盛的举人借着酒意,大着胆子问道:“王爷,近日市井有些无稽之谈,将您与慎贝勒相较,说您……咳咳,说您不擅实务。不知王爷对此有何高见?”
亭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位老翰林脸色微变,暗暗瞪了那举人一眼。另几位则垂下眼,装作专心赏画,耳朵却都竖了起来。
允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起眼,看向那举人。年轻人脸上带着忐忑,却也有掩不住的好奇。允礼忽然笑了,那笑容温润平和,像春日的湖水:“高见不敢当。”他将酒杯轻轻放下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亭内众人都听得清,“本王嘛,本就是个闲散人。吟诗作对、赏花游园还勉强凑合,至于朝堂实务、民生经济……确是力有未逮。”
他端起酒壶,为自己斟了一杯:“慎贝勒年轻有为,肯为皇上分忧,是社稷之福。至于本王……能得皇上宽容,做个富贵闲人,已是天恩浩荡了。”
他说得坦然,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。那举人愣了愣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连忙起身敬酒赔罪。席间气氛重新活络,笑声又起。
允礼微笑着饮尽杯中酒,目光却投向亭外那片如火的红枫。风吹过,枫叶簌簌落下,有几片飘进亭内,落在石桌上,鲜红似血。
他伸出手,拈起一片枫叶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轻轻松开。
叶子打着旋儿,飘落在地。
身旁的谈笑声依旧热闹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默从未存在过。允礼重新端起酒杯,低头抿了一口,酒水温热,却暖不进心里。
园外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还有不知哪家酒楼的说书声,隐隐约约,听不真切。
那些关于“闲散王爷”、“不顶事”的流言,就像这满园的秋风,无处不在,却又抓不住形迹。
允礼放下茶杯,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