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延庆殿夜话(2 / 2)
“谢皇上。”端妃直起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皇上夜深前来,可是有什么烦心事?”
皇上看了她一眼,在榻上坐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锁青端了茶上来。端妃接过,亲自奉到皇上面前。
皇上接过茶盏,指尖碰到她的手,冰凉。
“你也坐。”他说。
端妃在旁边坐下,垂着眼,等皇上开口。
殿内很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皇上喝了一口茶,菊花的清苦在舌尖化开,确实比养心殿那些浓茶顺口。
“苏培盛的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你怎么看?”
端妃抬起眼,眼神温婉,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:“皇上深夜前来,必是为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烦心……臣妾残躯无能,本不该妄议,但不忍看皇上如此烦忧。”
她顿了顿,见皇上没有打断的意思,才继续道:“皇上,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,而宫规之设,无分贵贱。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,若在民间或可称‘姻缘’,在宫闱便是‘祸端’。非关人情,实关法度。”
皇上看着她:“说下去。”
“皇后娘娘主张严惩,是其职责所在,为肃清宫闱,理所应当。”端妃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然皇上今日若杀忠仆,恐寒近侍之心;若全然宽纵,又损宫规之威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停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。
“臣妾愚见……”端妃缓缓道,“不若‘去其要害,存其性命’。”
皇上挑眉:“嗯?”
“将二人远调离京,于皇庄或陵寝当差。”端妃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,“既全了皇上念旧之心,又绝了前朝后宫串联之嫌。对外可称‘年满恩放出宫’,于他们,反倒是一种解脱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再赐崔槿汐为苏培盛为妻。如此一来,全了皇上仁德,守了祖宗规矩,绝了后患隐忧,也遂了……他们厮守之愿。四角俱全,岂不比分毫俱在、日日悬心更好?”
殿内又静下来。
皇上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菊花。
自己与太后如今都中毒,宫中妃嫔落胎的不少,阿哥公主也意外不断,前几日欣嫔也哭着说大公主中毒的事……这后宫,确实不太平。
“四角俱全……”皇上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端妃,你总是想得周全。”
端妃低下头:“臣妾不敢。只是不忍看皇上为难。前几日读《孟子》,还问臣妾‘鱼与熊掌’之喻……臣妾只能答:为君者,当舍鱼而取熊掌;为治者,当舍私情而取公义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皇上,“皇上圣心,自有决断。”
皇上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,永远是这样。病弱,安静,她不像皇后那样咄咄逼人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用最温和的语气,说着最清醒的话。可对待此事,她居然觉得让掌事姑姑给太监为妻还称四角俱全,想来也是个狠人。
心中纠结之意已解,此时皇上也不想再坐了,便站起身就要走。
端妃也跟着站起来,动作有些急,身子晃了晃。
“皇上!”端妃忽然叫住他。
皇上回头。
烛光下,端妃的眼神异常柔软,像一池春水,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她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臣妾看皇上的嘴唇都起皮了……往后让下人伺候饮茶,兑些菊花下去。清热,不伤身。”
皇上愣了愣。“朕记下了。”
他伸出手,拍了拍端妃的肩膀。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骨。他用了些力,像是想传递什么,又像只是寻常的动作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离开了延庆殿。
端妃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姿势。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还残留着,一点点渗进衣料,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里。
她缓缓抬起手,抚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。指尖微微颤抖。
锁青从外面进来,看见她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:“娘娘?”
端妃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皇上离开的方向,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,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