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字字如铁钉入木(1 / 2)
“娘娘,您……还好么?”
“很好。”静妃抬袖抹净脸颊,声音稳得像一泓深水,“只要桃儿一日未登大宝,本宫便一日好得很。”
她挺直脊背,重拾昔日那份沉静自若——输?她从没认过。秦王只是暂返封地,棋局未终,胜负未定。
“去,请我父亲进宫一趟。就说……本宫有要事相商。”
柳很听闻秦王被贬封地的消息时,手一抖,茶盏哐当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他万没想到,外孙竟背着自己蹚了这趟浑水。虽圣旨未明指,但稍有脑子的,哪个看不出其中关节?
“糊涂啊!”柳很一拳捶在案上,面色灰败,“大好锦绣前程,偏要往林家那滩烂泥里踩!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,悔也迟了,救也晚了……”
“爹,您别太难过。秦王殿下不过是奉旨回封地休养,又不是永世不得返京,咱们日后还有盼头。”
秦王的舅舅见父亲垂首哽咽,心头一紧,忙出言宽慰。话虽如此,他心底却比谁都清楚——自打前朝起,但凡被遣往封地的亲王,十有八九再难踏进应天城门一步。
“算了,该递的折子、该托的人、该压下的风声,全都做了。是他自己扛不住事,既然如此,柳家……也就此收手。”
话音落地,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筋骨,颓然跌坐椅中。父子俩再没开口,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这时,管家疾步闯入,衣角还沾着廊下未干的夜露。
他凑近柳齐耳畔低语几句,柳齐霎时面如纸灰,随即转向父亲,声音发紧:“姐姐要见您——怕是为了秦王的事。您打算怎么应她?”
柳齐刚听父亲那句“收手”,不知是气极之言,还是铁了心的决断。若真撒手不管,静妃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她要见,我便去后宫走一趟。当面说清——柳家,不能再替他扛雷了。”
柳齐这话留了三分余地,既未应承,也未断然拒绝,只像一截悬在半空的绳索,不知哪头先断。
“老臣叩见敬妃娘娘。”
纵是父女,君臣之礼半分不能乱。静妃疾步上前,一把托住父亲胳膊:“爹!您这是折煞女儿啊!”
旋即挥退左右,殿内只剩烛影摇红,两人相对而立。
“爹,您该明白我为何召您入宫。眼下这局,您可有破法?”
静妃指尖微颤,眼底全是焦灼,只盼父亲一句定心话。
可向来运筹帷幄的父亲,此刻却垂眸不语,喉结上下滚动两下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静妃望着他灰败的神色,心头猛地一沉,连退三步,裙裾扫过青砖,发出窸窣轻响。
“爹!您这是要弃了秦王?他可是您亲外孙啊!”
柳齐抬眼,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,只觉胸口闷得发疼。他怎会不知那是自己血脉?正因知道,才豁出脸面、搭上人情,把能铺的路全铺了一遍——可那孩子,连最紧要的一句实话都没告诉过他。
“老臣不敢生此念头。秦王确是老臣外孙,可他当真认我这个外公?这般大事,竟捂得滴水不漏!等东窗事发,老臣才从宫人口中听见只言片语!”
“今日老臣倒想问问娘娘——您这位母亲,究竟知情与否?陛下虽未明斥,可眼神、语气、连罚都罚得‘轻飘飘’,分明已把话说到骨头缝里:林大将军那摊浑水,秦王,一脚踩进去了。”
柳齐终于撕开那层薄纱,字字如钉。静妃身子晃了晃,扶住案角才站稳——她最后一点指望,原来早被自家父兄悄悄掐灭了。
“爹!您不能撒手啊!他再糊涂,也是您亲外甥!瞒着您,是怕连累柳家满门啊!”
“你在宫里熬了十几年,心比谁都亮。可你细想——就算他把柳家摘得干干净净,陛下信吗?满朝文武信吗?我这颗人头,还能安安稳稳搁在脖子上?”
静妃嘴唇翕动,终是哑了。她太清楚,陛下看柳齐的眼神,早已不如从前温厚。
“可……他若真回了封地,就再没人能接应他了!如今能拉他一把的,只有您啊!”
柳齐闭了闭眼,疲惫如潮水漫过眉梢。他何尝不想护住那孩子?可这一脚踏出去,柳家就是万丈悬崖。
“死心吧。他能囫囵个儿活着离开应天,已是陛下网开一面,老天爷睁了眼。”
“您想想——谋逆大罪,株连九族,从来都是砍头抄家的命。陛下念着他身上流着龙血,才把这事捂成一只闷葫芦,只往外赶,不往里查。”
是啊。哪怕陛下一个字没提,满应天的茶楼酒肆、坊间巷尾,谁不知道秦王和林大将军那桩旧账?若无牵连,怎会连夜削权、急令离京?
静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血色尽褪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已成孤岛。
“罢了。您在宫里……好生过日子吧。若实在撑不住,派人递个信,我再去求一次陛下——毕竟,君臣一场,总还剩几分薄面。”
柳很话音一落,便起身浅浅一揖,转身离去,步子干脆利落。他心知肚明,往后这后宫的朱红宫墙,怕是再难踏进一步——若非万不得已,今日他压根不愿踏入这风口浪尖之地,眼下满朝文武的眼睛,都像钉子似的扎在秦王身边。
……
“哟?静妃这胆子倒真不小——如今满朝皆指,她竟敢请父亲入宫?”
“……”
朱涛早将秦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凡与之沾边的人,无一漏网。他清楚记得,昨夜三更天,秦王已被密召入宫;皇di早已洞悉其事,今日这道圣旨,便是明证。
诏书措辞含蓄,字字裹着绸缎,可里头的分量,朱涛掂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皇di的不忍,是虎毒不食子的软肋,更是斩断前程的钝刀:不取性命,却削尽羽翼,让他永失所争。
“殿下,秦王已启程离京,咱们……要不要去城门相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