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字字如铁钉入木(2 / 2)
“自然要去。手足一场,岂能缺席?”
朱椟立于城楼之下,侧首凝望长街——酒旗招展,人声鼎沸,车马如织。可那繁华越盛,他心头越空。他从未料到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背井离乡,一去不返。
更讽刺的是,昔日称兄道弟者众,今朝送行者,竟无一人。
“殿下,时辰到了!”
最终,只余两人仍执剑随行。其余人等,或留应天谋前程,或托故推脱——天子脚下,升迁易、富贵近,谁愿随他远赴荒僻?
秦王也不强留。门客散了大半,仅三两人执意追随。而这些人,早已不是为利而来,是真心实意,把命押在他身上。
朱椟深吸一口气,转身欲行,忽闻蹄声如雷破空而来。他回眸一瞥,只见朱涛策马而至,银甲映日,身姿挺拔。马未停稳,人已翻身跃下,袍角翻飞,从容不迫。
太子来做什么?看笑话?他嘴角微扯,硬生生压下那抹讥诮,垂首拱手:
“臣弟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嗯。听说你要走,本王便赶来送一程。”
朱椟怔住。他原以为朱涛只会冷眼旁观,甚至等着看他踉跄跌倒。
朱涛见他错愕,便知他想岔了。
“怎么?见本王来送你,倒像见了鬼?”
“我们确为储位争得你死我活,可归根结底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,“血里流的,是同一脉朱家的热气。兄弟远行,我不送,谁送?”
朱椟喉头一紧,半晌才低声道:“朱涛……如今我才懂,父皇为何选你。那时你尚在昏睡,可今日这一番话、这一副胸襟,我们几个,确实差了一截。”
此刻他不再自称“本王”,语气也松了下来,仿佛两个寻常兄弟,在风里叙旧。
“难得啊,竟从你嘴里听见一句夸我的。”朱涛笑了笑,“咱们本来就是兄弟,恩怨归恩怨,骨头缝里刻的,是同一个‘朱’字。”
“如今这东宫之位,我已无意染指。可盯着它的人,还排着长队呢——你得提防些,这应天水浑,底下暗流比明面还急。”
“说来惭愧,从前陷在局中,只觉步步分明;如今抽身回望,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蛛网上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以前算得乐呵,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费尽心机,最后手里攥着的,不过是一捧冷灰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澄澈坦荡,没有遮掩,也没有不甘,倒像是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倒真没想到,你能想开。”
“死过一回的人,哪还能蒙着头往前撞?”朱椟苦笑,“父皇虽未点破,可心里门儿清。那日御书房里,你替我转圜了几句,当时恨你虚伪,如今才明白——你是真把我当弟弟,才肯替我说那几句话。”
“说到底,还得谢你一回。父皇那边,想必也有你的斡旋,才只罚我回封地,没动真格。”
朱椟心里早已澄明如镜。
朱涛见他眉宇舒展,毫无芥蒂,反倒有些不自在——毕竟这些年,两人唇枪舌剑、寸步不让,早成惯性。
“实话说,你这一走,我还真有点手足无措。望你在封地稳住根基,安身立命。”
“好说!保不齐哪天我又杀回来,再跟你抢一回太子印玺!”
话音未落,两人朗声而笑。日头偏西,秦王不再多留,袍袖一振,利落地跃上马车,扬声催驾,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,扬尘而去。
朱涛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转身抬眼,却见城楼垛口站着几道人影。那几人见他回望,只略一颔首——昔日,他们可是秦王鞍前马后、寸步不离的亲信。
段青踱步近前,目光扫过去,眉峰骤然一压。
“殿下,您不觉得蹊跷?往常秦王出巡,他们连影子都黏着不放,这回倒好,竟主动抽身,原地按兵不动!”
“这类事,本王见得多了。就算他们存心留下,又待如何?秦王人已远遁,光杆儿几个,掀得起什么浪?”
太子语气沉静,仿佛棋局尽在掌中。段青喉头一动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不过……细想之下,你说得也对。不如暗中布几个人,盯紧些。”
段青差点脱口呛出一句“您刚还说掀不起浪”,硬生生咬住舌尖——罢了,主子改主意比翻书还快,他只能应声。
这转瞬即逝的兄弟情谊,他算是领教透了。
“遵命!我挑几个机敏老练的,日夜轮守,风吹草动,即刻飞报。”
朱涛原以为,没了秦王坐镇,这几人不过断线纸鸢,掀不起风浪。可转念一想:纵是微澜,若恰在渡河时泼来一瓢冷水,也能让人失足溺水。
与其等他们冷不丁捅刀,不如先拢在眼皮底下——真有异动,也好掐灭于未燃。
“自秦王启程起,应天的天,就彻底要裂了。这段日子若无要务,各自闭关苦修。本王不想看到,大难临头时,你们连剑都握不稳。”
段青心头一震。太子极少这般绷紧弦训话,字字如铁钉入木——分明是嗅到了血雨腥风将至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