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秀娥的自信(1 / 2)
《百女图》的草图在绣坊工作间的墙上铺开,足有一丈二尺长。秀娥站在图前,手里拿着炭笔,仔细勾勒着每一个女子的轮廓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许老板,这个女学生的发型,是不是应该再现代些?”小翠指着草图的一角问。
秀娥凑近看了看:“你说得对。现在女学生流行齐耳短发,我画的这个还梳着辫子呢。”她拿起炭笔修改,“还有这个旗袍的开衩,现在时兴开高一些,到膝盖上面两寸。”
李婶在一旁笑道:“咱们许老板现在也是时尚人物了,连旗袍开衩多高都知道。”
秀娥脸一红:“李婶别笑话我。这些是周先生告诉我的,他说要贴近时代,不能闭门造车。”
工作间里响起善意的笑声。绣娘们都喜欢看秀娥提起周先生时那羞涩的样子,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。
“不过许老板,”王姐指着草图中间一个抱孩子的女子,“这个人物是不是太普通了?咱们这是要参加第一夫人的展览,是不是应该多绣些有身份的女子?比如女教师、女医生、女作家……”
秀娥摇摇头:“王姐,新时代的女性,不只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普通女子相夫教子,把家庭打理好,把孩子教育好,一样是贡献。这幅《百女图》要展现的是百态,不是百强。”
她走到草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已经勾勒好的形象:“你们看,这里有女学生、女教师、女医生,也有女工、农妇、家庭主妇。新时代不是要所有女子都去做大事,而是要所有女子都有选择的权利——可以选择读书,可以选择工作,也可以选择持家。重要的是,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,不是被逼无奈。”
绣娘们都安静下来,认真听着。这些话,她们从前没听过,但听着听着,心里就热了起来。
“许老板说得对。”李婶第一个开口,“我年轻时就想过读书,可家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硬把我嫁了人。要是那时候有选择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所以咱们这幅《百女图》,不仅是绣给外人看的,也是绣给咱们自己看的。”秀娥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要让大家知道,女子可以活成各种样子,只要活得有尊严,有底气。”
工作间里响起掌声。不是热烈的、夸张的掌声,而是轻轻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
从那天起,绣坊里的气氛不一样了。绣娘们绣的不仅是图案,更是寄托。每个人物都有了名字,有了故事——
那个抱孩子的女子叫“春梅”,丈夫在码头做工,她在家带孩子之余,还接些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。
那个在机器旁的女工叫“秋菊”,是纱厂的挡车工,一天要在机器前站十个时辰,但每个月领到工钱时,总会给弟弟买本书。
那个穿洋装的女学生叫“冬梅”,家里开明,送她上了新式学堂,她梦想着毕业后去当老师,教更多女孩子读书。
这些故事有些是真实的,有些是绣娘们编的。但无论真实还是虚构,绣的时候都格外用心,因为绣的不是别人,是她们自己,是她们的女儿,是她们希望成为的样子。
秀娥更是投入了全部心血。她每天最早来,最晚走,眼睛熬红了,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,但她浑然不觉。有时候绣到深夜,她会忽然停下来,看着墙上渐渐成型的《百女图》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那是自信。
从前她总是怯生生的,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配不上那。可现在,看着这幅凝聚了所有人智慧和心血的绣品,她忽然觉得,自己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。
值得周先生的爱。
值得事业的成功。
值得所有人的尊重。
因为她靠自己的双手,创造了实实在在的价值。
这天下午,绣坊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深蓝色绸缎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个精致的手袋。她一进门就皱起眉头,用手帕捂着鼻子,像是嫌弃这里的“穷酸气”。
“请问,许秀娥在吗?”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秀娥正在后头检查绣品,听到声音走出来。看到妇人,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这是周先生的母亲,周太太。
“周太太,您怎么来了?”秀娥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快请坐,我给您倒茶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周太太冷冷地说,“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绣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紧张地看着这边。小翠想上前,被李婶拉住了。
“周太太请讲。”秀娥站直了身子。
周太太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像刀子一样:“许老板,我儿子周墨林,你应该认识吧?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他最近常往你这儿跑,还说要娶你,有这回事吗?”
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所有的绣娘都屏住了呼吸。
秀娥深吸一口气:“是,周先生是这么说过。”
“那你同意了?”周太太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我……”秀娥顿了顿,“我还在考虑。”
“考虑?”周太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许老板,我劝你别考虑了。我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但也是书香门第,讲究门当户对。你一个开绣坊的,还带着个孩子,凭什么进我周家的门?”
这话说得刻薄,几个年轻绣娘气得脸都红了。但秀娥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“周太太,”她缓缓开口,“您说得对,我是个开绣坊的,还带着孩子。但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清清白白,堂堂正正。我配不配得上您儿子,不该由您说了算,也不该由我说了算,该由周先生自己说了算。”
周太太没想到她会顶嘴,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……你这是要攀高枝!我告诉你,只要我活着一天,你就别想进周家的门!”
“我没想进谁家的门。”秀娥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只想找一个真心待我、我也真心待他的人。如果周先生是这个人,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,我也愿意闯。如果他不是,就算您请我进周家,我也不会进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周太太:“周太太,您也是女子,应该知道女子在这世道立足有多难。我不求您理解我,但请您尊重我——尊重一个靠自己的双手,努力活出人样的女子。”
周太太愣住了。她看着秀娥,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手指上还带着针痕的女子,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她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秀娥站在原地,身姿挺拔,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竹子,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。
周太太走了。绣坊里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“许老板,说得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