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曼娘名声受损(2 / 2)
那闪躲的眼神,那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你们两个。”曼娘站住了。
两个仆役吓得一哆嗦。
“刚才在说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年纪大点的那个结结巴巴,“就、就说今晚吃什么……”
“是吗?”曼娘走近一步,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旗袍,领口镶着珍珠,本该是雍容华贵的,此刻却像一团压低的乌云,“我再问一次,刚才在、说、什、么?”
年轻的那个腿都软了,“扑通”跪下来:“太太饶命!是、是我们在胡说八道……说、说珍鸽姨娘……”
“珍鸽姨娘怎么了?”曼娘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说、说她在佩兰会所……现在改名叫珍鸽了……还、还带着个小少爷……”年轻仆役吓得全抖出来了,“外头都说……说那是老爷的种……说当年太太您……”
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。
五个鲜红的指印。
“滚。”曼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两个仆役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曼娘站在门口,秋风卷起她旗袍的下摆。她抬头看这座宅子——青砖灰瓦,气派的大门,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她进门后第二年换的,比原来的大一倍。这七年,她把这里从里到外都打上了自己的印记:换了家具,换了仆役,连花园里种什么花都是她说了算。
可现在,这看似坚固的一切,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。
她走进门,穿过前院。几个丫鬟正在廊下晒被子,一见她来,瞬间鸦雀无声,只低头干活。
连平日最会巴结她的厨娘刘妈,都躲在厨房门后探头探脑,不敢上前。
曼娘直接回了自己院子。
一进屋,她就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梳妆台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—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妆容依旧精致,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她走到镜前,盯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。
“怕什么?”她对着镜子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当年我能从她手里抢过来,现在就能守住。”
她打开首饰匣子最底层,那里有个暗格。推开暗格,里面不是珠宝,而是一本硬壳日记本,和几张泛黄的照片。
曼娘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。
那是七年前拍的,文远和珍鸽的结婚照。照片里的珍鸽穿着旧式嫁衣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文远站在她旁边,年轻,意气风发。
曼娘的手指抚过珍鸽的身影,指甲一点点抠进相纸里。
“你都死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死了的人,就该好好待在土里。”
窗外天色暗下来了。
有仆役在院里点灯,一盏盏灯笼亮起来,可光透进屋里,却照不亮梳妆台前这个女人的脸。她坐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,只有手指在照片上越抠越紧,直到“刺啦”一声,相纸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珍鸽的脸裂成了两半。
曼娘看着那道裂痕,忽然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向佩兰会所的方向——隔着几条街,她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。
“你想回来?”她轻声说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,曼娘叫来了小翠。
“去账房支二百大洋。”她坐在灯下,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重新补了妆,“然后去青龙帮常去的那个茶馆,找一个叫疤脸老三的人。告诉他,文远太太有事相托。”
小翠吓得脸都白了:“太太,那、那是黑帮的人……”
“去。”曼娘抬眼,眼神冷冽。
小翠不敢再说,哆哆嗦嗦地退下了。
屋里又只剩下曼娘一个人。她走到衣橱前,打开,里面挂着几十件旗袍,绸的缎的纱的,镶珠的绣花的滚边的——都是她这几年一件件攒下的。她抚过这些衣服,像是抚过自己这些年的战利品。
然后她关上衣橱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。
床底下有个带锁的箱子。曼娘打开它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、珠宝、还有几张地契——这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,文远都不知道。
她拿起一根金条,在手里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,冰凉凉的,像她此刻的心。
窗外的上海滩华灯初上,歌舞升平。这座不夜城从来不相信眼泪,只认筹码。而她曼娘,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名声?她冷笑。
当年她能踩着别人的名声爬上来,现在就能把脏水泼回去。
只是……
她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眉头微微皱起。那个珍鸽,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?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人断气的,明明亲自打点好了焚化炉的师傅……
还有那个孩子。
如果真是文远的种……
曼娘的手指猛地收紧,金条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不,不可能。文远说过,珍鸽进门三年都没怀上,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七岁的儿子?定是那贱人找不到靠山,不知从哪弄来的野种,想讹上文家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曼娘说服了自己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她把金条放回箱子,锁好,退回床底。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,开始慢慢卸妆。
镜子里的女人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,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三十三岁了,她想着。跟了文远那年,她才二十六,鲜嫩得像刚摘下的桃子。
七年了。
她用七年织了一张网,把自己牢牢绑在这个位置上。谁想扯破这张网,她就让谁先死。
最后一支发簪取下,长发披散下来。
曼娘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张脸,这个眼神,这个为了守住一切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——还是当年那个从苏州来上海、只想找个依靠的小家碧玉吗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吹熄灯,躺上床。黑暗中,曼娘睁着眼睛。外头隐约传来夜上海的歌声,咿咿呀呀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而她的世界里,战争已经开始了。
这场仗,她不能输。
也输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