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私塾先生的惊叹(1 / 2)
陈清源这辈子见过的聪明孩子不少。
他是光绪十八年的秀才,虽然时局变迁,功名已成虚妄,但那股读书人的傲气还在肚子里揣着。在苏州老家开私塾三十年,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其中不乏天资聪颖的——十三岁中童生的,十五岁能作八股文的,甚至还有过目不忘、能背整部《论语》的。
但李随风这样的,他是第一次见。
也是第一次怕。
不是怕孩子,是怕自己教不了。
这天早晨,陈清源照例提前半个时辰到书房。推开门的瞬间,他愣住了——随风已经在了,正趴在书案上,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发呆。
“小风少爷?”陈清源轻咳一声。
随风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像是没睡好:“先生早。”
“怎么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随风合上书,陈清源瞥见封面——《庄子·内篇》。
七岁,看《庄子》。
陈清源把书袋放下,走到案前:“看到哪了?”
“《逍遥游》。”随风说,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……先生,真有那么大的鱼吗?”
“庄子用的是比喻。”陈清源在对面坐下,“不是真有这么大的鱼,是说人的心胸要开阔,像海一样,才能容得下鲲鹏那样的志向。”
“哦。”随风点点头,但眉头还皱着,“那为什么鲲要化鹏呢?当鱼不好吗?”
陈清源捋了捋胡子:“鱼只能在水里,鹏可以飞上天。这是说,人不能满足于现状,要追求更高的境界。”
“可是,”随风很认真地问,“鱼在水里很快乐啊,为什么非要飞上天?万一飞上去发现,天上没有水里舒服呢?”
陈清源噎住了。
这问题他从来没想过。三十年来,他教《逍遥游》,学生都是点头称是,说“先生说得对,我们要志存高远”。从来没有人问:为什么要志存高远?现在这样不好吗?
“小风,”陈清源斟酌着措辞,“读书人求上进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“那不上进,就是错吗?”
“这……”陈清源说不下去了。他看着随风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,自己那套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,在这孩子面前有点站不住脚。
“罢了,今天不讲《庄子》。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你《论语》背到哪了?”
“背完了。”
“《孟子》呢?”
“也背完了。”
陈清源的手抖了一下:“《大学》《中庸》?”
“都会背了。”随风顿了顿,“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懂。”
陈清源盯着他,看了很久,才说:“那你背《滕文公上》第三章,从‘民之为道也’开始。”
随风闭上眼睛,开始背诵。声音清脆,一字不差,连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背到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”时,他睁开眼睛:“先生,这句话对吗?”
“这是孟子说的,自然是对的。”
“可是,”随风歪着头,“种田的人辛辛苦苦种出粮食,读书的人不种田,却吃最好的米,穿最好的衣,还要管着种田的人——这公平吗?”
陈清源的胡子翘了起来:“这是圣人之言!你一个孩子,懂什么!”
话说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果然,随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书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。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,只有几片顽固的叶子还挂着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“小风,”陈清源叹了口气,“先生不是凶你。只是……有些话,你现在还不懂。等你长大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“可是先生,”随风抬起头,眼神很困惑,“如果我背的都是我不懂、也不一定对的东西,那我为什么要背呢?”
陈清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也是七岁,父亲让他背《三字经》。他问:“爹,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是什么意思?”父亲一巴掌扇过来:“背就是了,问那么多!”
那一巴掌,把他所有的问题都打回了肚子里。从此他学会了闭嘴,学会了听话,学会了把圣人的话当成真理,哪怕心里有疑惑,也从不说出来。
六十年了。
他看着随风,仿佛看见了六十年前那个挨了巴掌、却依旧想问“为什么”的自己。
“小风,”陈清源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读书……不只是背。是思考,是质疑,是找到自己的答案。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,都很好。”
随风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清源笑了,笑容里有种释然,“来,咱们今天不背书了。你说说,你觉得《孟子》里哪句话最有道理?”
随风想了想:“‘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真的。”随风很认真地说,“我看见街上的乞丐,会觉得可怜;看见小鸟受伤了,会想帮它。我想别人也是这样。所以人应该互相帮助,而不是互相欺负。”
陈清源听得心里一震。
七岁的孩子,从《孟子》千言万语中,挑出了最朴素、也最根本的一句。而他这个读了六十年书的老秀才,却一直在纠结“劳心者治人”这样的东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清源点头,“读书先学做人。做人,最重要的是有恻隐之心。”
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书案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
就在这时,前院传来喧闹声。有人在大声说话,还有争执的声音。陈清源皱了皱眉,起身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随风也跟了过去。
前院里,珍鸽正和几个人对峙。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,胖胖的,手里拿着折扇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
“文太太,我是好意。”胖男人摇着扇子,笑容满面,“令公子是神童,这是咱们上海滩的荣耀。我们‘沪上神童会’想请令公子入会,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啊!”
珍鸽的脸色很难看:“多谢好意,但我儿子只是个普通孩子,不是什么神童,也不会加入什么会。”
“文太太这话就不对了。”胖男人收起扇子,“现在外头谁不知道,令公子七岁能背四书五经,棋艺超群,连青龙帮的人都……咳咳,总之,这样的天才,不应该埋没在会所后院啊!”
“我说了,不加入。”珍鸽的语气强硬起来。
胖男人的笑容淡了些:“文太太,你可能不知道我们‘沪上神童会’的背景。会长是工部局张董事的公子,副会长是汇丰银行刘经理的外甥。入了我们会,将来升学、留学、甚至进洋行,那都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!”胖男人终于挂不住了,“文太太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们诚心诚意来请,你这样推三阻四,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?”
珍鸽正要说话,随风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“娘,我去跟他们说。”
“小风,你别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随风走到珍鸽前面,仰头看着胖男人,“伯伯,您说的‘沪上神童会’,是做什么的?”
胖男人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孩子,愣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笑容:“小朋友,我们神童会啊,就是专门为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成立的。入会之后,可以和其他神童一起学习、玩耍,还有机会见大人物,参加各种活动……”
“要交钱吗?”随风打断他。
胖男人的笑容僵了僵:“这个……入会费是象征性的,五十大洋。不过对于真正的人才,我们可以减免……”
“那入了会,要做什么呢?”
“就是……展示才华啊!”胖男人说得眉飞色舞,“比如在工部局的宴会上背诗,在洋行的庆典上下棋,或者给报社记者表演算数……”
“像猴子一样?”随风问。
胖男人噎住了。
“伯伯,”随风很认真地说,“我不想当猴子。我想读书,是因为我喜欢读书;我想下棋,是因为我喜欢下棋。不是为了给别人表演,也不是为了见什么大人物。”
这番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让胖男人和他的随从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!”胖男人恼羞成怒,“我们这是为你好!”
“为我好,就应该让我做我喜欢的事,而不是把我拉去表演。”随风顿了顿,“而且伯伯,您说的‘沪上神童会’,真的是为了培养人才吗?还是……为了收钱?”
胖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随风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听说,去年有个‘神童’入了会,家里交了三百大洋,说是能保送留学。结果后来那个孩子病了,你们不但不退钱,还说他资质不够,把他开除了。有这回事吗?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胖男人死死盯着随风,眼神从愤怒变成惊疑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