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佩兰与陈先生的交往（1 / 2）
佩兰会所前厅的留声机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响起。
先是唱针划过胶片的“沙沙”声，接着软绵绵的爵士乐流淌出来，像一杯调得太甜的鸡尾酒，把整个空间泡得慵懒而暧昧。这个时间是会所最清闲的时候——早茶的客人走了，晚宴的客人还没来，只有几个熟客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声交谈，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。
佩兰通常在这个时候对账。
她坐在吧台后面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，手里握着钢笔，一行行核对数字。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，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，把她那件藕荷色旗袍染得像是开满了花。
陈清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他是来给随风上课的，但今天来得早了些。前厅的服务生认识他，笑着说“陈先生来啦，小风少爷在后院呢”，然后就要去通报。
“不必了。”陈清源摆摆手，“我在这儿等会儿，不打扰孩子休息。”
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要了杯龙井。服务生很快端上来，青瓷茶杯，茶汤清亮，热气袅袅。
陈清源端起茶杯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。
佩兰正低头写字，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写得很认真，眉头微蹙，偶尔停下笔，轻轻咬着笔杆思考——这个动作很孩子气，和她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形象不太相符。
陈清源看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他第一次见佩兰，是半年前应聘随风私塾先生的时候。那时佩兰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，头发烫着时髦的卷，说话干脆利落，三言两语就把待遇、课程、要求说得清清楚楚。他当时就想：这个女人不简单。
后来熟悉了，发现佩兰确实不简单。一个单身女人，在法租界开这么大一个会所，经营得有声有色，上到工部局的官员，下到三教九流的生意人，她都能应付得来。可陈清源总觉得，在那层精明的外壳
比如现在。
佩兰算到某个数字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放下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——金丝边的，很秀气，戴上后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陈清源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的亡妻。她也戴眼镜，也是金丝边的，也是算账的时候才戴。她说“戴眼镜显老”，平时能不戴就不戴。
“先生，茶凉了，给您续上？”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哦，好，谢谢。”陈清源回过神，发现自己盯着佩兰看了太久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就在这时，佩兰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佩兰先笑了，摘下眼镜，起身走过来：“陈先生今天来得早。”
“是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就早点过来。”陈清源站起来，有点局促。
“坐，坐。”佩兰在他对面坐下，很自然地说，“小风刚才还在说，今天要跟先生学《左传》呢。”
“这孩子，学得很快。”陈清源重新坐下，“有时候我都觉得，不是我在教他，是他在推着我往前走。”
佩兰笑了，笑容里有种骄傲：“这孩子是聪明，但也多亏了先生教得好。”
“不敢当不敢当。”陈清源连连摆手，“是孩子自己有天分。”
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。从随风的学习，聊到会所的生意，再聊到上海滩的趣闻。陈清源发现，佩兰不仅会做生意，还读过不少书，说起诗词典故来头头是道。
“没想到佩兰老板对文学也这么有研究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佩兰的笑容淡了些：“小时候家父教过一些。后来……后来忙着讨生活，就生疏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陈清源听出了里面的沧桑。他知道佩兰是寡妇，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产业，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。
“不容易。”他轻声说。
佩兰抬眼看他，眼神有些复杂。这么多年了，多少人羡慕她的风光，多少人嫉妒她的成功，可很少有人对她说“不容易”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用勺子搅动着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，“这世道，女人想活出个人样，总要比男人多付出几分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，但陈清源心里一酸。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，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。最后只能端起茶杯，默默喝茶。
留声机还在唱，软绵绵的女声在唱着什么情啊爱啊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，靠得很近。
“先生，”佩兰忽然说，“有件事……想拜托您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小风现在名声在外，我怕……怕有人对他不利。”佩兰的声音压低了，“我想请您……除了教书之外，也多照看他一些。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，但是……”
“不过分。”陈清源打断她，“就算您不说，我也会的。那孩子……我当自己孙子看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然，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陈清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脸有点红；佩兰则低下头，耳朵尖也红了。
气氛微妙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陈清源咳嗽一声，“我是说，我和那孩子投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佩兰抬起头，笑了，“先生是好人。”
好人。
这个词陈清源很久没听过了。在苏州老家，学生家长背地里都叫他“老古板”“迂腐”。他也确实迂腐——守着那套圣贤书，守着那些早就过时的规矩，在这个新潮的上海滩，像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。
可现在，佩兰说他是“好人”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，后院传来随风的声音：“娘！陈先生来了吗？”
佩兰站起来：“来了，在后院等你呢。”
陈清源也站起来，对佩兰点点头，往后院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佩兰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，见他回头，微微笑了笑。
那一笑，让陈清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清源来会所的时间越来越早。
有时候他会在前厅坐一会儿，喝杯茶，和佩兰聊几句；有时候他会带些点心给随风，也“顺便”给佩兰带一份；有时候他看见佩兰在忙，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，等她忙完了，再“恰好”抬头打个招呼。
这一切，随风都看在眼里。
七岁的孩子，未必懂得男女之情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陈先生和娘在一起的时候，两个人的表情都特别柔和，说话的声音都特别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这天放学后，随风没急着走，而是问陈清源：“先生，您觉得我娘……怎么样？”
陈清源正在收拾书本，听到这话，手一抖，一本《诗经》掉在地上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？”他弯腰捡书，耳朵尖又红了。
“我说，您觉得我娘人怎么样？”随风很认真地问，“我觉得我娘很好，又会做生意，又会照顾人，还读过很多书。可是……可是她总是一个人。”
陈清源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能说什么？说佩兰确实很好？说他也觉得她总是一个人很让人心疼？这些话，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说？
“你娘……是很不容易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那先生愿意帮我娘吗？”随风又问。
“我当然愿意，可是……”
“愿意就好。”随风笑了，露出两个酒窝，“先生，我去找赵伯伯玩了，您慢走。”
说完，蹦蹦跳跳地跑了，留下陈清源一个人在书房里，心乱如麻。
这孩子，是故意的吗？
佩兰也察觉到了陈清源的变化。
她不是懵懂少女，三十多岁的年纪，经历过婚姻，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。陈清源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，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，她都懂。
可她不敢懂。
不是不喜欢。陈清源这个人，虽然迂腐了点，但正直，善良，有学问，对随风也好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，佩兰觉得很放松，可以暂时放下会所老板的身份，做一个普通的、可以聊天的女人。
可是……
可是她是寡妇，是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人，在上海滩的名声，说好听点是“女强人”，说难听点就是“交际花”。而陈清源是读书人，是秀才，是清清白白的先生。他们之间，隔着的不是年龄，不是身份，而是整个世俗的眼光。
这天晚上，会所打烊后，佩兰一个人在吧台对账。留声机已经关了，前厅很安静，只有她的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还没休息？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佩兰抬起头，看见陈清源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纸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