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佩兰与陈先生的交往（2 / 2）
“先生怎么来了？”她有些惊讶。
“我……我路过，看见灯还亮着。”陈清源走进来，把纸包放在吧台上，“这是苏州老家的酥糖，想着……想着给你和小风尝尝。”
佩兰看着那个纸包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陈清源住的地方离会所有三条街，根本不可能“路过”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清源在她对面坐下，搓着手，显得有些局促。前厅只开了一盏小灯，光线昏暗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。
“佩兰老板……”陈清源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“先生叫我佩兰就好。”
“佩兰。”陈清源叫了一声，脸有点红，“有件事……我想了很久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佩兰的心跳加快了。她大概猜到陈清源要说什么，既期待，又害怕。
“您说。”
陈清源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：“我……我知道这话很唐突，但是……但是自从认识你之后，我……我觉得日子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很艰难，像在背诵一篇很难的文章：“在苏州老家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教教书，喝喝茶，等死。可是来上海之后，遇见你，遇见小风，我觉得……觉得生活还有意思。”
佩兰静静听着，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。
“我知道，你是大老板，我是穷教书匠；你年轻能干，我年老迂腐。”陈清源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按理说，我不该有非分之想。可是……可是感情这种事，不讲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佩兰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：“佩兰，我不敢说能给你什么，但我可以保证——我会对你好，对小风好，用我余生的所有力气，护你们周全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陈清源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，低下头，不敢看佩兰的反应。
前厅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，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，一声声，敲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佩兰终于开口：“先生……”
“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，就当我没说。”陈清源抢着说，声音里满是慌乱，“我这就走，以后……以后还像以前一样，我教小风书，你忙你的生意，就当我……”
“先生，”佩兰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“您抬起头来。”
陈清源抬起头，看见佩兰的眼睛里闪着泪光。
“先生的心意，我明白了。”佩兰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可是……可是先生想过没有？我是寡妇，是开茶馆的女人，外面多少人说我闲话？先生是读书人，是秀才，和我在一起，会毁了您一世清名。”
“我不在乎！”陈清源激动地说，“那些虚名，我不要！我只知道，和你在一起，我心里踏实，快乐。这就够了！”
“可是我在乎。”佩兰擦掉眼泪，“我在乎先生的名声，在乎小风的将来。先生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，但是……但是我们不可能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陈清源头上。
他呆呆地看着佩兰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是啊，他怎么忘了——他可以不在乎，但佩兰不能不在乎，随风不能不在乎。这个世道，对女人，对孩子，太苛刻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站起来，声音嘶哑，“对不起，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“先生！”佩兰叫住他。
陈清源停在门口，背对着她。
“酥糖……我收下了。”佩兰说，“谢谢您。”
陈清源点点头，没回头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门开了又关，带进来一阵冷风。佩兰坐在吧台后面，看着那个纸包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何尝不想答应？
可是她不能。
这个会所，是小风的保障，也是她的枷锁。只要她还开着这个会所，只要她还抛头露面做生意，她就不能拖累陈清源这样的好人。
留声机静静地立在角落里，唱针还停在最后一首歌的位置。佩兰走过去，轻轻放下长针。软绵绵的爵士乐又响起来，还是那首情歌，唱得人心里发酸。
她打开纸包，里面是精致的苏式酥糖，一块块，白白嫩嫩的，像谁小心翼翼的心意。
佩兰拿起一块，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甜得发苦。
就在这时，后院的门开了，随风穿着睡衣走出来。
“娘，您怎么哭了？”
佩兰赶紧擦掉眼泪：“没事，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随风走过来，看看桌上的酥糖，又看看娘红红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爬上高脚凳，坐在佩兰身边，很认真地说：“娘，我觉得陈先生挺好的。”
佩兰愣住了。
“他教我有耐心，对人又和气，而且……”随风想了想，“而且他看着娘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小孩子别胡说。”佩兰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随风很认真，“娘，您要是不开心，就去做让您开心的事。不用管别人怎么说，也不用管我——我已经长大了，可以保护您了。”
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，让佩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抱住儿子，紧紧抱住。
“傻孩子，你还小。”
“我不小了。”随风在她怀里说，“娘，您教我的——人活着，要对得起自己的心。那您的心呢？您开心吗？”
佩兰答不上来。
她开心吗？这些年来，她忙着做生意，忙着撑起这个会所，忙着保护随风，早就忘了问自己开不开心。
“娘，”随风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如果您担心别人说闲话，那咱们就不让他们知道。如果您担心陈先生的名声，那咱们就……就偷偷的。”
佩兰被儿子逗笑了：“怎么偷偷的？”
“就像……”随风想了想，“就像地下党那样！”
佩兰笑得更厉害了，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她把儿子搂得更紧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这个孩子，太懂事，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那天晚上，佩兰一夜没睡。
她想了很久——想陈清源真诚的眼睛，想他说的“护你们周全”，想随风说的“要对得起自己的心”。
也许……也许她真的可以试一试？
不为了自己，为了随风——这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，需要一个父亲般的榜样。陈清源虽然迂腐，但正直善良，是个好人。
而且……而且她确实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。
那种安心的，踏实的，不用伪装的感觉。
天亮时，佩兰做出了决定。
她要去跟陈清源说清楚——不是答应，也不是拒绝，是把所有的顾虑都说出来，然后看看，两个人能不能一起面对。
这需要勇气。
但她想试试。
为了自己，也为了随风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，晨光透过彩色玻璃，把前厅染成温柔的颜色。留声机还停在那里，唱针已经抬起来了，像是在等下一首歌。
佩兰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，整理了一下头发，补了补妆。
镜中的女人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但眼睛很亮，有种久违的、叫做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会所的门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有些感情，也像晨光一样，悄无声息地，破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