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尊重的力量(1 / 2)
晨雾还没散尽,法租界的街道湿漉漉的,像刚哭过一场。佩兰裹紧了披肩,脚步有些迟疑——她不确定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,但既然已经出门了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陈清源住的弄堂很安静,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,墙角长着青苔。佩兰数到第七个门牌号,停下脚步。这是一扇斑驳的木门,门环已经锈了,但门楣上贴着的春联还很新:“书香门第春常在,诗礼人家福满堂”。
典型的读书人家。
佩兰抬手想敲门,又放下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——一个开茶馆的寡妇,一个抛头露面的生意人,大清早来敲一个单身男人的门,传出去像什么话?
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门开了。
陈清源拎着个菜篮子正要出门,看见佩兰,愣住了。他今天没穿长衫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脚上是布鞋,头发也没梳整齐,翘起几缕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,也……亲切了几分。
“佩兰?”他有些慌乱,“你、你怎么来了?”
佩兰看着他手里的菜篮子,里面装着几根葱、一块豆腐,还有一小把青菜。这个画面很日常,很生活,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您说几句话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清源连忙侧身:“请进,请进。”
院子很小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角种着几盆菊花,正开着,黄灿灿的。葡萄架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还摊着本书,被晨露打湿了边角。
“地方简陋,让你见笑了。”陈清源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把书收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石凳,“坐,我去倒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佩兰坐下,打量着这个院子。很朴素,但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——花盆摆得整齐,地面扫得干净,连葡萄架上的枯叶都清理过了。
陈清源还是进屋倒了茶。茶具是最普通的粗瓷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把茶端出来,放在石桌上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。
佩兰忽然想笑。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先生,在自己家里反而更紧张。
“先生,”她开口,“昨晚……对不起。”
陈清源连忙摆手:“不,是我唐突了。我不该说那些话,让你为难。”
“您没说错什么。”佩兰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说得都对——和我在一起,您很开心;和小风在一起,您也觉得生活有意思。这些,我都感受到了。”
陈清源的眼睛亮了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可是你说的也对。我……我不能太自私。”
“我今天来,就是想跟您聊聊这个‘自私’。”佩兰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捧着暖手,“先生,您觉得什么是自私?是只顾自己开心,不顾别人死活吗?”
陈清源想了想,点头:“大概是的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如果两个人在一起,两个人都开心,也都愿意为对方考虑,这还叫自私吗?”
陈清源愣住了。
佩兰继续说:“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——担心我的名声,担心小风的将来,担心世俗的眼光。这些,我也担心。但是先生,我们活在这世上,到底是为别人活,还是为自己活?”
这个问题,陈清源教书几十年,从没想过。他教学生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教学生“仁义礼智信”,可从来没教过——人该怎么为自己活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佩兰笑了,笑容里有种豁达,“但是我想试试——试试在顾及别人的同时,也顾及自己的心。先生,您愿意和我一起试试吗?”
陈清源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看着佩兰,这个坐在晨光里的女人,眼睛很亮,神情很坚定,像个即将出征的战士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可是……怎么试?”
佩兰放下茶杯,很认真地说:“第一,我们不急着定什么名分。就像现在这样,您是随风的先生,我是会所的老板,我们……我们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
“对,朋友。”佩兰点头,“可以一起喝茶,一起聊天,一起商量小风的教育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陈清源明白了。佩兰这是在找一个折中的办法——既不让步于世俗,也不委屈自己的心。这个办法很聪明,也很……佩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佩兰顿了顿,“我们要尊重彼此的生活。您继续教书,我继续经营会所。我不干涉您的清静,您也不干涉我的交际。我们互相理解,互相支持,但不互相束缚。”
这话说得很通透。陈清源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了。他怕的就是这个——怕佩兰要他放弃教书,怕他要佩兰放弃会所,怕两个人为了在一起,都要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。
可现在佩兰说:不,我们都要做自己,然后才能在一起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用力点头,“完全同意。”
佩兰笑了,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:“那第三……第三我还没想好。等想到了再说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菊花上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一切都那么自然,那么平和,像这本该就是他们的日常。
“对了,”陈清源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在这儿吃点?”陈清源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粗茶淡饭,你别嫌弃。”
“好啊。”佩兰欣然答应。
陈清源进厨房忙活去了。佩兰坐在院子里,听着里面传来切菜、生火的声音,闻着渐渐飘出来的粥香,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别人做的早饭了。这些年,她总是第一个起床,最后一个睡下,要操心会所的生意,要照顾随风,要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。有时候累了,就泡杯茶,啃个馒头,凑合一顿。
可现在,有人为她做早饭。
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白粥、咸菜,但那是特意为她做的。
陈清源端着托盘出来时,看见佩兰在偷偷抹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他紧张地问。
“没事,”佩兰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感动。”
陈清源把粥碗放在她面前,笨拙地说:“别感动,就是……就是一顿饭。”
佩兰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散发着纯粹的米香。她吹了吹,小心地送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陈清源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在对面坐下,也端起碗吃。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,安安静静地吃早饭,偶尔说一两句话,更多的是沉默——但那是舒服的沉默,不用找话题,不用装样子,就只是……在一起。
吃完早饭,佩兰要帮忙洗碗,陈清源不让。
“你是客人,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。”
“我不是客人。”佩兰说,“我是……朋友。”
陈清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朋友。”
最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。陈清源洗碗,佩兰擦干,配合得很默契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“我该去会所了。”佩兰看了看天色。
“我送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“还是要送的。”陈清源很坚持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弄堂。晨雾已经散了,街上开始热闹起来——卖菜的吆喝,黄包车夫奔跑,学生背着书包上学。这是个普通的早晨,上海滩千千万万个早晨中的一个。
但对他们来说,这个早晨不普通。
走到会所门口时,佩兰停下脚步:“先生,今天……谢谢您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您的粥,谢谢您的……尊重。”佩兰说得很认真,“您没有因为我是女人,就轻视我;没有因为我是寡妇,就看低我;也没有因为喜欢我,就想改变我。您给我的,是最难能可贵的——尊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