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金地入册,南州有主(1 / 2)
清丈结束时,天已经偏西。
卢吏员带着书手抱着一卷卷草图往回走,脚下都发虚。
一个年轻书手忍不住抱怨:“这差事比在泉州做账难多了。”
卢吏员瞥他一眼。
“泉州做账,错了是挨骂。”
“这儿错了,是死人。”
年轻书手一下闭嘴。
回到官仓后,杜监航没有让人散。
他把今日量完的三十七片地,当着各队头目的面,再报了一遍。
“东沟甲一到甲四,福顺三号、散户六人队、庆平码头队,各自按图为界。”
“南滩乙一到乙九,依现采坑道入册。”
“林边浅坑暂列十二处,其中七处未见实采,不入正式册,只记备查。”
“从今日起,这三十七片地,皆记入南州第一批采金图。”
“图上有名,官仓认砂。”
“图上无名,官仓不认。”
“谁有不服,现在说。”
底下没人说。
不是全服了,是谁都知道,今天说什么都没用。量都量完了,图都记了,再想翻,除非真把官仓和书手一起掀了。
这时候,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船长忽然开口。
“杜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这图一立,南州就不是乱地了。”
“可若后头还有新沟、新坑呢?”
杜监航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新坑,就再量。”
“有新沟,就再记。”
“只要人越来越多,这图就会越画越大。”
“朝廷不怕你们挖。”
“朝廷怕的是,挖到最后,连哪块地是谁的都说不清。”
这一句说得很明。
不少人听完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因为这意味着,官里不是只盯着今天这点金,而是真打算在南州长久做下去。
等人散了,天色也差不多了。
申时二钟响过,今日采回来的几份金砂照例送来验秤。不同的是,今天每一袋砂边上,都开始带上一个临时地号。
甲一、甲二、乙三……
卢吏员看着这些编号,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才像账。”
杜监航站在边上,也点了点头。
“有了号,就有了线。”
“有了线,人就没法瞎赖。”
这时,柳医官从病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药囊。
“听说今日量完了?”
“量完第一批。”
柳医官往外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这几日病下去了一点,接下来只怕人心又要动。”
“有人拿不到地,会闹。”
“有人拿到了地,也会想多拿。”
杜监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图今天就得立。”
“先让他们知道,官里不是只会压人,也会给说法。”
柳医官点点头,没多说。
他这人不管采金,不懂清丈,可他懂一件事。人一旦心里没底,病和乱子都压不住。今天图立了,至少港里很多人知道,自己手上这点金地不是全靠抢,也不是今天睡着了明天就没了。
这对安人心,有用。
夜里,戌时一钟响过,官港再一次封门。
木墙后头,有人还在低声议论今天清丈的事。
“早知道前几日就该多挖两坑。”
“你少说那话。”
“现在图都挂了,谁再乱来,先想想赵二狗。”
“可赵麻子那边肯定不服。”
“他不服也得憋着。”
“官里现在连地都上图了,谁还跟他一起瞎闹?”
黑暗里,赵麻子坐在自己那块破棚边,脸一直阴着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碎石,捏得很紧。
这一天,朝廷把他最擅长的活路给断了。
以前靠先圈、先吵、先凶,他能从混乱里吃肉。现在图一出,桩一立,他这种人反倒成了最不值钱的。
他越想越堵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官里想让咱们按图活?”
“做梦。”
可这句狠话,没人听见。
木楼上的铜钟安安静静挂着。
白天它敲时辰,夜里它压人心。
南州这地方,到今天为止,终于有了第一批真正写在图上的地。
它不再只是海上传闻里的金山,也不只是乱民和亡命徒抢出来的一片沟滩。
它开始变成大宋账册上的土地了。
哈密城西旧粮仓的门一关上,城里就都知道了。
大宋使团不是来馆驿喝茶的。
他们先看井,看门,看墙,看巷,再把白驼行的封条换成双层。郭守备使那边也被逼着往里走了一步。城里几家跟白驼行往来近的铺子,昨天一整日都缩着门脸,不敢多说一句。
可不说,不等于没动。
陆远进城的第一夜,旧粮仓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曹刚带着人守前院,轮换了三班。雷蒙德几人被安在东厢,门外两道岗,窗下也有人。钱掌柜和两个书吏在后仓把白驼行账本又抄了一遍,把有问题的几笔单独摘了出来。连那几个被拿下来的残破驼契和押银条,也都摆在案上重新比过。
第二天辰时不到,郭守备使就到了。
人没敢空手来。
除了昨夜答应的路图和名册,他还真把守备司那几个与白驼行牵扯深的老胥吏一起带了来。几个人脸色都不好,进门前就先被缴了腰刀,连靴底都被看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