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火轮(2 / 2)
他拿出笔记本,想记点什么。笔尖悬在纸上,半晌,只写下两个字:“泽国。”想了想,又添上一句:“水天一色,唯芦苇梢头点点。”
相机在怀里有些沉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开了布包。这种老式方镜箱相机,拍照时需要双手端着,从上面的毛玻璃取景。他掀开遮光布,将头埋进去,镜头对准窗外。
毛玻璃上的影像是颠倒的。浑浊的河水,摇晃的芦苇,铅灰的天空,在方寸之间构成一幅单调而又沉重的画面。他移动着相机,寻找着可能的焦点。
一截孤零零的树桩,上面停着一只黑色的、仿佛凝固的水鸟;远处水面上漂着的一个不知是木盆还是锅盖的圆形物;更远处,水天相接处,一道低矮的土堤,像大地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。
他调整着焦距,毛玻璃上的影像时清晰,时模糊。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——
镜头里,在靠近岸边的一片芦苇稀疏处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个穿着长衫的瞎子。
老人背对着镜头,面朝茫茫河水,像一截枯瘦的芦苇,直挺挺地立在水边。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长衫下摆,他却纹丝不动,仿佛生了根。
他在看什么?
袁镜吾的手指停在快门上。他移开遮光布,直接用眼睛看向那个方向。
老人还在那里。距离有些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清癯的侧影。
袁镜吾心头莫名一动。
他放下相机,起身,穿过挤满人和行李的船舱,走到外面的船舷边。
河风更猛了些,带着湿冷的水汽。船正从老人站立处不远的地方驶过。距离拉近,袁镜吾看清了老人的脸。很瘦,颧骨高耸,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深褐色,布满刀刻般的皱纹。一双眼睛深陷,却异常明亮,正望着滚滚河水,眼神里没有逃难者的凄惶,也没有旁观者的漠然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在聆听,或者在等待。
似乎是察觉到袁镜吾的目光,老人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?浑浊,却又清澈;苍老,却又锐利。像这辽河的深水,表面浑浊,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旋涡和暗流。
老人打量了他片刻,目光在他脸上,尤其是眼睛和鼻梁处停留得格外久。然后,他竟咧开嘴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——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,倒像是一种洞悉了什么秘密的了然。
“后生,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被河风磨砺过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“去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