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∶杀祭启,匣盖松(2 / 2)
脐带绕颈三匝。
胎膜……确实未脱。接生婆剪断脐带时,那层薄如蝉翼的枯黄胎衣,还牢牢裹在我身上,像一件不合身的寿衣。
我活下来了。
可匣子里,为什么会有我的胎膜?
为什么会有我的头发?
为什么……那童谣,是我襁褓中,祖母日日哼给我听的摇篮曲?
我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钉在博古架最顶层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另外六只紫檀匣。
它们盖子严丝合缝,漆色幽沉,仿佛从未被开启过。
可就在这一瞬,最左边那只匣子,盒盖缝隙里,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、带着奶腥气的白雾。
雾气升腾,在月光下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:一个赤身的女婴,双目紧闭,小手攥成拳,脐带垂落,末端……系着一枚小小的、紫檀雕成的铃铛。
铃铛无声。
可我听见了。
是它在响。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
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震得我牙关打颤,震得我眼眶发胀,震得我耳道深处,涌出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。
我抬手一摸,指腹猩红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。
不知何时,我左手食指指尖,已沾满那种鲜红欲滴的赤髓砂。而我的右手,正死死攥着那团黑发——它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手腕,发根处,那半片胎膜正紧贴我脉门,微微搏动,与我的心跳,严丝合缝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丝寒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,所过之处,皮肤泛起青灰,指甲边缘,悄然爬上蛛网般的黑线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左手。
那枚祖母留给我的翡翠扳指,正从内里透出幽绿荧光。荧光之下,皮肉竟隐隐显出纵横交错的暗色纹路——是经络?不,是刻痕。是极细极深的、用某种锐器反复刮刻的紫檀木纹。
我的骨头里,早被刻进了紫檀。
我才是第七匣。
那六只匣子,从来不是容器。
是模具。
是祖母用六条夭折的女婴性命,熬炼七载,只为在我降生那一刻,将我——连同未脱的胎膜、绞紧的脐发、初啼的魂音——一并压进这具血肉之躯,锻造成一只……会行走的、会呼吸的、会唱童谣的紫檀匣。
而今晚,匣盖松动了。
因为……我杀了人。
三天前,我把那个偷走祖母丹方、勾结外人掘开西厢地窖的管家,活埋在了后园那棵百年槐树下。他临死前,用指甲在地上划出的,正是这句童谣的最后一个字:“……唔——”
他咽气时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被朱砂染红的牙齿。
原来,锁魂契的最后一道引子,不是胎膜,不是发丝,不是童谣。
是杀戮。
是至亲血脉,第一次尝到人血的腥甜。
我喉咙里,又滚出那句歌。
“月光光,照地堂……”
这一次,我没拦。
我张开嘴,任那清越的童音倾泻而出,任它撞在墙壁上,反弹回来,再撞上我的耳膜,撞进我的骨髓。
烛火倏然暴涨,烧成幽蓝。
所有紫檀匣的盒盖,同时弹开一线。
六道比月光更冷的视线,从匣中射出,齐齐落在我脸上。
它们在等。
等我唱完最后一句。
等我,亲手,把自己,装进去。
我抬起手,指尖的朱砂在蓝焰下灼灼发亮。
我慢慢,慢慢,抚上自己的太阳穴。
那里,皮肤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轻轻叩击——
嗒。
嗒。
嗒。
像一只紫檀小锤,敲打着,一只尚未完工的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