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∶未唱完的童谣(1 / 2)
我张开嘴的那一刻,时间不是凝固,而是被抽走了——像有人攥住我后颈的皮肉,猛地一拧,把整条脊椎里的活气都绞成了死结。喉咙没动,声带没震,可那调子,那字字清晰、尾音微颤的粤语童谣,却从我齿缝里淌了出来,又冷又滑,像一条刚从冰窖里爬出的蛇,顺着我的舌根蜿蜒而上,再从唇间游出。
我僵在洗手间窄小的镜前,连睫毛都不敢眨。镜中那个穿灰棉布睡裙的女人,是我,又绝不是我。她脸色泛青,眼白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浊翳,嘴唇一张一合,吐出的词句工整得令人发呕:
“月光光,照地堂,虾仔你乖乖瞓落床……”
每一个音都准得瘆人——不是学来的腔调,是刻进骨头里的节奏。我祖籍山东潍坊,方言混着胶东咸腥气长大的,三岁背《孟子》章句,七岁写毛笔楷书,家里连收音机都只听山东吕剧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。粤语?我分不清“食饭”和“食面”,听不懂“落雨”和“落雪”,更别提这调子——它不飘,不软,不糯,反而带着一种旧式铜钟被敲裂后的钝响,一声声,砸在我耳膜上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,像有两枚生锈的铜钉正被人缓缓旋进颅骨。
舌尖突然一烫。我下意识舔了舔——铁锈味,浓得发苦,腥得发齁。不是幻觉。我伸手抹过嘴角,指尖沾了暗红,黏稠,温热,还没干透。镜中那个“我”,嘴角也正缓缓渗出一线血丝,细如蛛网,蜿蜒向下,在下巴尖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血珠。可我的嘴唇完好无损。皮肤紧绷,纹路清晰,连一道干裂的口子都没有。
我猛地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冰冷的瓷砖。哗啦一声,搁在洗手台边的玻璃漱口杯震落在地,碎成七八片,每一片都映着我扭曲的脸——有的惊惶,有的漠然,有的甚至微微翘着嘴角,仿佛正听得入神。
就在这时,歌声飘出去了。
不是靠空气震动,不是靠门窗缝隙,它像一缕被无形之手托起的烟,穿过磨砂玻璃门的底部缝隙,穿过走廊木地板的细微裂痕,穿过楼梯间常年未修的通风口铁栅,直直坠向楼下。
我赤脚踩过碎玻璃,扎得脚心刺痛,却不敢低头看。我扑到窗边,一把推开那扇积满油垢的铝合金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湿冷和垃圾站隔墙飘来的馊味。楼下一排歪斜的梧桐树影里,蹲着三只猫。
一只黑的,一只黄白相间的,还有一只瘦得肋骨凸出的灰狸花。它们平日见人就炸毛窜逃,此刻却齐齐仰头,脖颈绷成三道僵硬的弧线,朝向我这扇二楼的窗。
最瘆人的是眼睛。
路灯昏黄,照得它们瞳孔本该是竖椭圆的,可此刻全缩成了极细极直的一线——不是猫科动物受惊时的自然收缩,而是像被什么外力强行压扁、拉长、绷紧,如同三根淬了寒霜的银针,直直刺向我的眼睛。
更骇人的是喉部。
三只猫的颈项同时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频率完全一致,快得几乎模糊成一片残影。它们没张嘴,没发出嘶叫,可喉管深处却传来一种低频嗡鸣——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不是猫叫,不是呼噜,是某种沉闷、滞涩、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共振。那声音,竟与我口中唱出的童谣节拍严丝合缝:
“……阿妈织网捞虾仔,捞唔到,养条狗……”
嗡——
“……狗咬耗子唔关事……”
嗡——
“……耗子偷油上灯台……”
嗡——
我喉头一哽,歌声戛然而止。
三只猫的喉间嗡鸣也瞬间停了。
死寂。
只有风掠过枯枝的沙沙声,还有我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像是要撞断肋骨。
我喘着粗气,手指死死抠进窗框边缘的水泥灰缝里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我告诉自己:幻听。应激反应。最近熬夜改方案太多,甲方反复推翻创意,连续七天没睡过四小时,连喝三杯黑咖啡,胃里烧得像吞了炭火——一定是神经衰弱,是耳鸣,是癔症,是大脑在崩溃前最后的胡言乱语。
可就在我低头想擦掉嘴角血迹时,余光扫过窗台角落。
那里蹲着一只我从未见过的猫。
通体漆黑,毛色油亮如浸过墨汁,蹲姿端正得不像活物,像一尊被供奉多年的石雕猫俑。它没抬头看我,也没看楼下那三只同伴,只是静静伏在那里,尾巴尖垂落,轻轻点着窗台边缘的灰尘,一下,又一下,精准得如同节拍器。
而它的眼睛——
左眼是琥珀色,澄澈,温润,映着远处便利店招牌的微光;
右眼却是纯白,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一片浑浊、凝滞、仿佛冻了十年的羊脂玉。
我浑身血液骤然倒流,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
我认得这只猫。
不,准确说,是我身体里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,认得它。
昨夜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伏在电脑前改第十二版海报文案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陌生微信消息,头像是一只黑猫侧影,昵称叫“守夜人”。我没见过这个人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你奶奶临终前,没唱完那首歌。”
我删了,没回。以为是骚扰。
今早整理老宅寄来的纸箱,翻出一个褪色蓝布包。里面是奶奶的遗物:一枚铜顶针,几粒晒干的槐花,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阿沅手记”——阿沅,是奶奶的小名,我只听父亲醉酒后提过一次。
我翻开第一页,纸页脆黄,字迹是奶奶年轻时写的蝇头小楷,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:
“癸卯年冬至,北风刮得窗纸直抖。阿沅在灶房熬姜糖水,听见院里有孩子哼曲子。调子怪,不是咱山东的,倒像广府那边来的。追出去,院门开着,雪地上没脚印,只有三只猫蹲在柴垛上,齐齐望着我,喉咙里嗡嗡响……”
我翻到末页。
最后一行字,墨色深得发黑,笔画颤抖,力透纸背,像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刻下的:
“它要找会唱的人。不是教,是归还。它等了一百年,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落款日期,正是我出生那天。
我猛地抬头,再看向窗台。
那只黑猫不见了。
可窗台上,留下三样东西:
一撮湿漉漉的黑色猫毛,缠着半截褪色红绳;
一枚生锈的铜铃,铃舌已断,内壁刻着细如发丝的“光”字;
还有一小片干涸的暗红——不是血,是陈年朱砂,混着一点金粉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、近乎活物的光。
我伸手去碰那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