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∶阴司账(2 / 2)
笛声一起,我左手所有关节猛地反向拗折——小指、无名指、中指,一根根弹起,又一根根垂落,像提线木偶被无形之手操控。指尖在空中划出残影,竟隐隐拼出一个字形:
归。
不是“还”,不是“债”,是“归”。
笛声陡然拔高,尖利如锥,直刺太阳穴。我眼前一黑,耳中灌满潮声——不是海潮,是无数人同时吞咽口水的“咕噜”声,黏稠、潮湿、带着胃液的酸腐气。
再睁眼时,我已不在门洞。
脚下是冰凉滑腻的青砖,头顶是描金绘彩的藻井,梁上垂着褪色的绛红帷幔,帷幔缝隙里,隐约可见一张张惨白的脸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紧闭的嘴,唇色乌紫,嘴角裂至耳根,却无声。
我站在戏台中央。
台下,密密麻麻,全是猫。
不是野猫。
是披着猫皮的人。
它们蹲坐在长条木凳上,脊背挺直如刀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猫耳耸立,猫尾垂落,尾尖轻轻点地,一下,又一下,敲着某种古老而精准的节拍。
最前排那只,颈上系着褪色红绫,绫上绣着模糊的“林”字。它缓缓抬头,猫瞳褪去所有光泽,变成两面光滑的黑镜,镜中映出的,不是我的脸——
是母亲。
她穿着那身我从未见她穿过的、缀满银铃的素白水袖戏服,鬓角插着一朵将谢的栀子。她对我笑,嘴唇开合,无声。
可我听见了。
她说:“晚晚,你欠的,不是钱,不是命……是你七岁那年,替我咽下去的那口‘替身煞’。”
我浑身血液倒流。
七岁。暴雨夜。母亲咳血不止,血里浮着黑虫。老班主说,唯有至亲骨血含煞代受,方能续命三载。她掰开我的嘴,将一枚裹着黑血的槐叶塞进来。我本能欲呕,她一手捂住我的口鼻,一手掐住我的喉管,逼我吞下。那叶子在胃里化开,烧得五脏如焚,我昏死过去,醒来时,母亲面色红润,而我左手小指,第一次不受控地弯成了兰花指。
原来……那不是病。
是契约。
是债契。
是母亲用我的命,换了她三年阳寿。
而今,三年早过。
她坟头的梨树,已结了七年果。
笛声再起,这次是二重奏。
一笛清越,一笛喑哑。
清越者来自台下,喑哑者……来自我喉间。
我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嘴唇正随着笛声开合,唱出一段从未学过的词:
“一更梆,二更锣,
三更鬼差点名簿。
名簿上,墨未干,
林氏女,欠煞三载,
今夜子时,
归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,我左手小指猛地一跳。
“还”字朱砂轰然爆开,化作万千赤色光点,如萤火升腾。光点聚拢,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,悬浮于我眉心之前:
子时三刻,栖霞巷口,棺开,人入,账销。
我踉跄后退,脚跟撞上戏台边缘。
台下,所有猫皮人齐齐起身。
它们没有迈步,只是“浮”了起来。
离地三寸,衣袍无风自动,猫尾绷直如箭,齐刷刷指向我身后——指向那扇刚刚无声开启的、通往后台的桐木门。
门内,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墨色里,隐约有个人影端坐。
穿着素白水袖,鬓插栀子。
她抬起手。
兰花指。
小指微弯,如刃。
我低头,再看自己左手。
“还”字已淡,可掌心之下,皮肤正微微隆起,新的笔画正在血肉里缓缓成形——
是“债”字的下半部分:
贝。
贝壳的贝。
盛装金银的贝。
也盛装……人命。
子时,快到了。
我听见自己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,正一寸寸,碎裂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