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∶阴司账(1 / 2)
歌声止。
不是渐弱,不是余韵,不是尾音袅袅散入风里——是刀劈斧削般的戛然而止。前一瞬,那声音还盘踞在青砖缝里、瓦檐角上、枯槐枝杈间,像无数条湿冷的蛇缠着耳道往颅内钻;后一瞬,整条栖霞巷骤然失声,连檐角铜铃都忘了晃,连墙根下三只蜷缩的野猫都僵住了舔爪的动作,瞳孔缩成两粒黑针。
我站在老戏台坍塌半边的后台门洞里,喉结上下滚了滚,却没咽下唾沫——嘴里干得发苦,舌根泛起铁锈味。不是渴,是血气逆冲上来的腥。
就在这死寂压得人脊椎发麻的刹那,猫群动了。
不是逃,是溃。
十几只灰毛、橘斑、玄色的野猫,原本蹲踞在戏台石阶、断梁残柱、褪色门神画框上,像一尊尊被钉住的泥塑。可那歌声一断,它们齐齐炸毛,脊背弓成黑刃,尾巴绷直如矛,眼珠暴凸,虹膜里没有光,只有两团急速旋转的、浑浊的灰雾。它们不叫,不嘶,不窜——而是“散”。
不是四散奔逃,是朝不同方向、以不同姿态、在同一毫秒崩解成碎片:一只跃上东墙,爪尖抠进砖缝,整块青苔簌簌剥落;一只倒仰翻进西厢破窗,肚皮朝天,四肢抽搐着滑入黑暗;一只竟原地腾空半尺,悬停一息,脖颈诡异地拧转一百八十度,头颅正对我的脸,嘴角撕裂至耳根,露出粉红牙龈与森白犬齿——然后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像熟透的柿子坠地,它砸在青石板上,再不动弹。
其余猫影则如墨滴入水,倏忽洇开,眨眼便没了形迹。只余下满地凌乱的猫毛,在无风的夜里,一根根竖立着,微微震颤,仿佛刚被无形之手狠狠拨过琴弦。
我下意识低头,看自己的左手。
小指……弯着。
不是自然蜷曲,不是疲惫松弛,是那种极尽克制、极尽雕琢的弯曲——指尖微翘,指节圆润收束,小指与无名指之间留出一道窄而锐利的缝隙,像一瓣将绽未绽的玉兰。
我浑身一凛,血液瞬间冻住。
这手势……我认得。
七岁那年,母亲总在寅时三刻推醒我。煤油灯芯挑得极细,火苗蓝幽幽地跳,映得她半张脸浮在暗里,半张脸沉在光中。她不说话,只把我的左手摊开在粗布案上,用一块浸过陈年朱砂与松烟墨的软绸,一遍遍裹住我的五指,再一根根掰正、压弯、定型。
“兰花指,不是摆样子。”她声音低哑,指甲刮过我小指第二关节,留下一道白痕,“是‘锁’——锁住气,锁住魂,锁住你不敢往外跑的那口气。戏子唱鬼戏,先得把自己炼成半具活尸。指若不正,声必走邪;声若走邪,台下听的人……就该换副骨头来听了。”
那时我不懂。只觉疼,指尖胀得发麻,夜里梦见自己十指化作十支红烛,燃着青焰,滴下的不是蜡,是血。
如今,这手势竟自己长了出来。
我盯着那根小指,它像一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枯枝,微微打着颤,却固执地维持着那抹妖异的弧度。我咬紧后槽牙,右手猛地攥住左手手腕,拇指死死抵住小指根部,用力——向后扳!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骨响,似枯枝折断,又似冰面初裂。
小指被生生掰直。
可就在指腹暴露于昏光下的刹那,我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那里,赫然浮出三个字。
不是刺青,不是墨痕,不是幻视。
是朱砂写的。
鲜红,湿润,边缘微微晕染,像刚从谁腕上割开的动脉里蘸取而来。字迹纤细工整,带着旧时戏班抄本特有的簪花小楷笔意,横折处顿笔凝重,捺脚微扬如钩——正是母亲当年手把手教我临摹的《目连救母》残卷里的字形。
只有一个字:
还。
不是“环”,不是“桓”,不是“寰”。
就是那个“还”字。
左下角,一点朱砂未干,正缓缓渗开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。
我猛地抽回手,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身后朽烂的桐木门框,木屑簌簌落下。心口擂鼓,一下比一下重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我死死盯着那点朱砂,它竟在呼吸——随我心跳明灭:咚……暗一分;咚……亮一分。
这时,巷子深处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不是门响,是棺材盖掀开的动静。
我猛地扭头。
巷口那口常年封着黑漆、贴着褪色符纸的老棺材,盖子斜斜掀开一道缝。缝里没有尸气,没有腐臭,只漫出一股极淡的、甜腻的栀子香——和母亲下葬那日,棺内铺满的干栀子花瓣一模一样。
风起了。
不是吹,是“吸”。
整条栖霞巷的空气被那道棺缝无声抽走,青石板上的猫毛尽数倒伏,朝棺材方向匍匐;我额前碎发被拽得笔直,头皮一阵刺痛。更骇人的是,我左手小指上那个“还”字,朱砂竟开始流动——顺着指纹沟壑,一缕细如游丝的赤线,正蜿蜒向上爬行,越过指节,爬上掌心,所经之处,皮肤泛起玉石般的冷光。
我疯了一样去擦。指甲刮,袖口蹭,甚至用牙齿去咬那片皮肤——可朱砂不掉,不淡,反而越擦越亮,像被血养着,越养越活。
就在我几乎要嘶吼出声时,左手无名指突然一烫。
低头,只见指腹内侧,不知何时也浮出一个字:
债。
比“还”字略小,笔画更瘦,转折处带钩,像一把弯刀。
我浑身汗毛倒竖。
这不是幻觉。这是“落印”。
戏班老规矩:凡演《阴司账》者,须由班主以朱砂混童子血、百年槐木灰、三更露水调墨,在演员左手写“还”字,右手写“债”字。字成即契立,一出戏毕,字自消。若字不消……
——便是阴司催账的勾魂帖。
我从未演过《阴司账》。
母亲死前三年,已将全本焚于祖师爷牌位前,灰烬混着她的咳血,埋进了后山梨树根下。
可这次,它来了。
而且,它在动。
“还”字的末笔“辶”旁,那一点朱砂,正缓缓拖长,变成一道细线,指向巷子深处——指向那口敞开的棺材。
我喉咙发紧,想喊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是人声,是竹笛声。
一支早已失传的“引魂笛”,音色如裂帛,如断弦,如枯骨相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