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折罪(1 / 2)
未央宫,承明殿。
落针可闻。
只有丞相公孙贺的额头,一次次叩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。
沉闷的声响,混着血肉与骨骼的摩擦音,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。
血,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蜿蜒出刺目的红。
满朝文武,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轻三分。
李广利等人攥着弹劾奏章的手,指节已然绷得死白。
他们备好了屠戮的利刃,谁想,这条护着东宫的老丞相,竟要当众自刎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飘向了同一个地方。
御座。
天子刘彻,用手支撑着额头,一动不动。
殿内焚着的异香,今日似乎格外浓烈,钻入鼻息,搅动着每个人的心神。
须臾,刘彻有了动静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枯败的眼珠,死气沉沉地转动,掠过阶下血流满面的老臣,掠过一张张惊恐或窃喜的脸。
最后,那道目光钉在了队列前方。
太子,刘据。
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。
是疯癫的铁匠在审视一块烧红的铁,估算着它还能承受多少次捶打。
整个大殿的空气,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。
天子在等。
等太子表态。
这是阳谋。
为公孙贺求情,是结党。
沉默,是凉薄。
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广袖之下,刘据的手指一根根攥紧,骨节泛白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他出列。
身姿挺拔如旧,面容沉静如昔。
他对着御座,躬身一拜。
“父皇。”
声音不大,却宛若寒冰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公孙丞相教子无方,确有失察之过。”
“然其子之罪,尚未定论。”
“丞相此刻不思辩解,反以国事为重,主动请缨,欲为国除害。”
“儿臣以为,其爱子之心或有,但为国分忧之情,更真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御座上那深不见底的疯狂。
“恳请父皇允其所请,命其戴罪立功。”
“如此,既能彰显父皇宽仁之德,亦能给天下臣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他将求情,替换为举荐。
将这盆泼向东宫的脏水,以一个更恭敬的姿势,引向了别处。
李广利等人气得胸膛起伏,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。
刘据说罢,再次垂首,静立不动。
御座上,刘彻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,勾出了一抹笑。
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滚动,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。
“准。”
天子开口,声带宛若被砂纸磨过,粗粝刺耳。
“朕,就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他盯着阶下的公孙贺,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三月为期,将朱安世缉拿归案!”
“若人犯未到……”
“公孙一族,罪加一等!”
公孙贺如蒙大赦,重重叩首,声音嘶哑:“臣,遵旨!谢陛下天恩!”
他没注意到,御座之上,那双浑浊眼珠里的戏谑。
刘彻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落回刘据身上。
“太子所言甚是。”
他慢悠悠地,一字一顿。
“既然此议是太子提出,那此事,便由太子督办。”
轰!
刘据的身形在宽大的朝服下,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父皇的第二道考验,来了。
赢了,是皇帝宽仁。
输了,是他这个督办太子无能。
好一招乾坤大挪移。
刘据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再次躬身:“儿臣,遵旨。”
“退朝。”
刘彻疲惫地挥了挥手,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,走向后殿。
人群散去。
一个阴柔的嗓音在刘据身后响起。
“太子殿下,陛下有旨,请您后殿一叙。”
是苏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