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女子书院破坚冰(2 / 2)
一斗米,对富裕人家不算什么,但对平民百姓,尤其是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,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
队伍里有妇人牵着女儿,有祖母带着孙女,也有父亲陪着女儿——虽然大多数父亲都站在远处,表情复杂地看着。
咨询台前,苏瑶亲自坐镇。她穿着素雅的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大娘,您女儿多大了?”
“十、十二……”
“识过字吗?”
“没、没有,家里穷,请不起先生……”
“没关系,书院从识字开始教。束修全免,食宿全包,每月还发两套衣裳。”
妇人的眼睛亮了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可是……街坊都说,女子读书没用……”
“有没有用,读了才知道。”苏瑶的声音很轻,却很有力,“大娘,您想一辈子待在厨房灶台前吗?您女儿想吗?读书不一定能让您飞黄腾达,但至少能让您看懂契书,算清账目,知道这世上的道理——知道您有哪些权利,知道您不该被欺负。”
妇人怔住了。
她想起去年租铺子,因为不识字,被中人糊弄,签了不公平的契约,白白多交了三成租金。她想起上个月买布,掌柜说一匹布十二尺,她回家一量,只有十尺半,却不敢去理论。
如果……如果识字……
“我……我报名。”妇人说,声音有些颤抖。
苏瑶在名册上记下名字。
一个,又一个。
十天过去,报名人数达到了二十一人。
还差九个。
***
但阻力也越来越大。
国子监内,周老夫子联合一百二十七名官员,再次联名上书,痛斥女子书院“败坏纲常,祸乱天下”。这一次,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加入了——他们可以容忍算学格物入科,但无法接受女子入学。
街头开始出现流言。
“听说女子书院里要教女子骑马射箭,像男子一样!”
“何止!还要教女子参政议政,以后女人都要当官了!”
“荒唐!荒唐至极!”
一些已经报名的家庭开始动摇。
王木匠偷偷来到筹备处,搓着手,满脸为难:“苏大人,那个……我女儿的名额,能不能……取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街坊说得太难听了,说我卖女儿求荣……我、我受不了这指指点点……”
苏瑶看着他,这个老实巴交的木匠,眼睛里有愧疚,有不安,但更多的是恐惧——对世俗眼光的恐惧。
她沉默了片刻,说:“王师傅,您女儿昨天来咨询时,我问她想学什么。她说想学算学,因为您常被账房糊弄,她想学会了帮您算账。她还说想学木工画图,因为您总说看不懂复杂的图纸,只能做最简单的家具。”
王木匠愣住了。
“您女儿很聪明,也很孝顺。”苏瑶轻声说,“您真的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,断送她的前程吗?”
王木匠的嘴唇哆嗦着,最终,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取消报名。
***
又过了五天,报名人数终于达到三十人。
年龄最小的十岁,最大的十九岁。出身各异——有商贾之女,有工匠之女,有农夫之女,有寡妇之女,有孤女。她们识字的不多,大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,有的甚至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一种渴望的光。
苏瑶将最终名册呈报御前。蒋芳看完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***
三个月后,明理女子书院建成。
书院位于京城东南,原是一处废弃的官仓,经过改建,成了三进院落。青砖灰瓦,白墙黑字,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——“明理女子书院”。字是楷书,端正有力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漆光泽。
开春第一日,开学典礼。
清晨,书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有来看热闹的百姓,有来“监督”的士子,有来报道的女学生和她们的家人,还有维持秩序的衙役。
气氛很微妙。没有人高声喧哗,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,在人群中涌动。
“看,那就是锦绣坊的王老板娘,她女儿真来了。”
“那个穿蓝衣服的,是济生堂林女医的侄女吧?”
“啧啧,女子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……”
女学生们大多低着头,紧紧跟在家人身边。她们穿着新发的青色学服,样式简单,但料子厚实,能抵御初春的寒意。学服是统一的,分不出贫富贵贱——这是蒋芳特意要求的。
小莲牵着母亲的手,手指有些凉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针一样扎人。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,但王氏握得更紧了。
“抬头。”王氏低声说,“你是来读书的,不是来做贼的。”
小莲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她看到书院的门,看到那块匾额,看到院子里那几株刚刚抽芽的梅树。
忽然,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陛下来了!”
“快看!御驾!”
一队侍卫开道,随后是明黄色的仪仗。蒋芳没有坐轿,而是骑马而来。她穿着常服,玄色长袍,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风,头发简单束起,没有戴冠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
她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所有人都跪下了。
“平身。”蒋芳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她走到书院门口,抬头看了看匾额,然后转身,面对众人。
目光扫过那些女学生,扫过她们的家人,扫过围观的百姓,也扫过远处那些表情复杂的士子。
“今日,明理女子书院开学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却有一种穿透力,“在座的三十位女学生,你们是第一批。你们走进这道门,需要勇气——对抗世俗眼光的勇气,对抗千年规训的勇气,对抗内心恐惧的勇气。”
风停了,连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。
“有人会说,女子读书无用。有人说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有人说,你们该待在家里,绣花做饭,相夫教子。”蒋芳顿了顿,“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有用。读书有用。识字有用。明理有用。知道这世上的道理,知道自己的权利,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、该做什么——这比任何绣花针、任何锅铲都重要。”
小莲的眼睛睁大了。
她听到身边有细微的抽泣声——是那个孤女,父母双亡,由祖母抚养,此刻正紧紧抓着祖母粗糙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你们走进这道门,不是要成为男子,不是要抛弃女子的身份。”蒋芳继续说,“你们走进这道门,是要成为更好的自己——更明理的自己,更自强的自己,更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自己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书院:“这道门里,有书,有纸,有笔,有教你们识字的先生,有教你们算学的先生,有教你们医术、刺绣、茶艺的先生。这道门里,没有‘女子不能’,只有‘你想学什么’。”
“今日,你们三十人走进这道门。明日,会有三百人,三千人,三万人。”蒋芳的声音渐渐提高,“你们不是异类,你们是先行者。你们走过的路,会有人跟着走;你们点亮的灯,会有人借着光。”
她最后说:“记住八个字——明理自强,不负韶华。”
说完,她转身,第一个走进书院。
女学生们愣了片刻,然后,一个接一个,跟着走了进去。
王氏松开女儿的手,轻轻推了她一把:“去吧。”
小莲迈开步子,跨过门槛。
门槛不高,但她觉得,自己跨过了一座山。
***
当天下午,官方邸报刊登了开学典礼的详细报道,附上了蒋芳讲话的全文。
说书人开始在各处茶楼讲述这个故事。
“话说那明理女子书院开学当日,陛下亲临,对那三十位女学生说了八个字——明理自强,不负韶华!这八个字,如今已传遍京城……”
茶馆角落里,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默默听着。
其中一人低声说:“其实……陛下说得有道理。我妹妹就很聪明,可惜家里不让她读书。”
另一人叹了口气:“是啊,我娘若是识字,当年也不会被族老欺负,分家产时吃了大亏。”
“可是……女子入学,终究是坏了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若规矩不对,为何不能改?”
他们沉默了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街边新绿的柳枝上,照在书院青色的瓦檐上,照在那些刚刚走进学堂的女孩们的背影上。
三十个人,三十颗火种。
火种已经点燃。
接下来,是燎原,还是熄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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