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篇 青川疫事(2 / 2)
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,山神庙里静悄悄的,没有怪物的踪迹。供桌上的陶碗还在,里面的黑水已经干了,结了层硬壳。
“小孩……那个小孩呢?”
他冲出庙门,往石台跑去。古碑依然立在那里,碑身上的青苔更厚了,可碑文却清晰了许多,后半段被凿去的地方,居然显出了新的字迹:
“合窳,上古疫兽,以疫气为食,以人畜为媒。其疫气可化人形,控人心智,中者初为狂躁,继则体溃,终成傀儡。三百年前,青川先民以血祭之法,将其封于黑潭,立碑镇之。然疫气已渗地脉,每至月圆,封印自弱,需以活人献祭,方可续命。后人惧而弃村,然疫兽未灭,仍在等待……”
“活人献祭?”陈济之倒吸一口凉气,“所以青川村的村民,都是被献祭的?”
他突然想起二牛说的“这村子早被封了”,还有王婶变成怪物时的嘶吼——“疫气要传”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合窳需要活人维持封印,村民们为了自保,只能不断献祭外人,可他们自己最终也被疫气感染,变成了傀儡……”
他望向青川村的方向,那里飘着层绿雾,像团凝固的云。
“月圆之夜是十五,今天初四,还有十一天。”
陈济之摸了摸后颈的疤,那里隐隐作痛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感染了,只是暂时还没发作。
“必须找到解药,或者……彻底消灭合窳。”
他从药箱里翻出剩下的朱砂和雄黄,又装了包黑火药,往青川村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遇到怪物。村里的房屋更破了,墙上画着的朱砂符咒已经褪色,井边的老槐树下堆着几具尸体,看样子是最近死的。
陈济之走到老井边,解开腰带,再次往下探。
井里的水还是那么黑,可这次他看清了——水下有条通道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
“黑潭……”
他咬咬牙,顺着绳子往下爬。井壁湿滑,他的手被磨得生疼,好不容易落到水面,才发现井底的通道入口在水下三尺处。
他憋住气,潜进水里,推开通道的铁栅栏——那是村民们为了防止怪物出来设的,可现在已经锈死了。他用匕首撬开锁,钻进通道。
通道很长,壁上渗着水珠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味。走了约莫半里地,前方出现亮光,陈济之加快脚步,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穴前。
洞穴中央有个黑潭,潭水像融化的墨,表面浮着层绿色的泡沫。潭边的石台上,坐着个穿古装的男人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柄青铜剑。
“谁?”男人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陈济之停下脚步,药箱在背上撞得叮当响:“我是郎中,来救你们的。”
男人转过脸,陈济之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的脸布满青灰色的斑块,左眼已经溃烂,露出底下白色的蛆虫,右眼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眼尾凝着团黑血。
“救?”男人笑了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,“三百年了,你是第一个敢下来的外乡人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陈守仁。”男人举起青铜剑,剑身上刻着和古碑一样的符咒,“青川村的祖先,也是最后一个祭师。”
陈济之走近几步,闻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腥甜味:“你知道怎么对付合窳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陈守仁的目光投向黑潭,“三百年前,我用血祭之法将它封在这里,可它太狡猾了,疫气渗进了地脉,每到月圆就要出来觅食。村民们为了活命,只能不断献祭外人,可他们自己最终也被感染了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活人献祭?”
“不止。”陈守仁的剑指向潭水,“合窳的本命是疫气,要消灭它,必须用至阳之物,比如……雷火。”
“雷火?”
“山顶有座雷击木,取其枝,蘸朱砂,点燃后投入黑潭,可暂时压制合窳。”陈守仁咳嗽起来,指缝间漏出黑血,“但要彻底消灭它,必须用祭师的血,加上黑火药,炸毁它的本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?”
“我已经老了。”陈守仁苦笑,“我的血已经不够纯了,而且……”
他突然抓住陈济之的手腕,指甲刺进皮肉:“你已经感染了,最多七天,你就会变成它的傀儡。”
陈济之抽出手,看了看后颈的疤:“那你有办法救我?”
“有。”陈守仁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解毒丹,只能压制七日。七日之内,你必须完成祭祀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
“否则你会成为合窳的一部分,永远被困在这黑潭里。”
陈济之接过瓷瓶,倒出颗红色的药丸吞下去。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后颈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些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守仁的目光变得柔和,“你是第三个试图像我一样拯救村子的人,前两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洞穴深处的墙壁,上面挂着两具干尸,穿着和外乡人一样的衣服。
“他们都失败了。”
陈济之望着那两具干尸,心中升起股寒意:“我不会失败的。”
“祝你好运。”陈守仁举起青铜剑,“记住,月圆之夜,合窳的力量最强,你必须在此之前完成任务。”
陈济之点了点头,转身往洞口走去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:“对了,你说的雷击木,在哪儿?”
“山顶,最高的那棵松树,树身上有焦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济之钻出通道,回到地面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太阳正往西沉,离月圆之夜还有十天。
“必须抓紧时间。”
第五章雷击木
陈济之在山顶找到了雷击木。
那是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,树干焦黑,树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焦痕,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砍下一根手臂粗的树枝,枝桠上还带着松脂的香气。
“有了这个,应该能暂时压制合窳。”
他背着树枝往回走,路过山神庙时,进去歇了口气。供桌上的陶碗还在,里面的黑水已经完全干了,结了层硬壳。
“陈守仁说,合窳的疫气能化人形,控人心智……”
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孩,还有王婶,他们原本都是正常人,被疫气感染后变成了怪物。
“如果……我能找到还没被感染的人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。
回到青川村时,已是傍晚。村里的绿雾更浓了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陈济之点燃雷击木,树枝立刻燃烧起来,火焰呈诡异的绿色,却没有热度。
他将燃烧的树枝投入老井,井里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绿雾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“有效!”
他趁势冲进村子,挨家挨户搜查。终于,在一间破屋里,他找到了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蜷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个陶罐,见他进来,吓得浑身发抖: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“老人家,我不是坏人。”陈济之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,“我是郎中,来救你的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陈济之愣住了——她的脸上没有青灰色的斑块,眼尾也不发红,看起来很正常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济之蹲下来,“你看,我已经制服了怪物,现在带你出去。”
老太太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两人刚走出屋子,老太太突然指着村口的老井尖叫起来:“它在那儿!”
陈济之抬头望去,只见井边的老槐树下,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——正是那个咬他的怪物!
小孩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:“郎中叔叔,来陪我玩呀……”
“不好!”
陈济之拉着老太太往村外跑,小孩在后面紧追不舍。它的速度快得惊人,几下就追上了他们。
“小心!”
老太太突然推开陈济之,自己却被小孩抓住了胳膊。小孩的指甲刺进她的皮肤,老太太发出声惨叫,皮肤开始泛青,眼睛慢慢变红。
“奶奶!”
陈济之捡起地上的柴刀,砍向小孩的头。柴刀砍在小孩的肩膀上,带出团黑血,小孩吃痛松了手,老太太趁机挣脱,往松林里跑。
“疫气……要传……”小孩嘶吼着,朝陈济之扑来。
陈济之转身就跑,后背的衣服被小孩的指甲划破,渗出鲜血。他不敢停留,拼命往松林里钻。
跑了约莫半里地,他听见老太太的惨叫声,回头望去,只见老太太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,变成个浑身是肉的怪物,正和小孩厮打在一起。
“它们在互相攻击?”
陈济之停下脚步,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这两个怪物确实在打架,而且下手极狠,完全没有平时的“温柔”。
“难道……合窳控制它们,但它们之间也会争夺疫气?”
他突然想起陈守仁说的话:“合窳以疫气为食,以人畜为媒。”
或许,这些怪物之间的争斗,正是合窳维持平衡的手段——让它们互相消耗,以免某一方力量过强,破坏封印。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
陈济之悄悄绕到怪物身后,用火折子点燃雷击木的残渣,扔向它们。燃烧的枝条落在怪物身上,瞬间燃起绿火,它们发出声凄厉的惨叫,在松林里打滚。
陈济之趁机冲过去,用柴刀砍断它们的脖子。怪物的头颅滚落在地,身体渐渐化为灰烬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他长出一口气,转身去找老太太。可当他回到刚才的位置时,却发现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——地面上只有滩黑血,和一缕黑色的头发。
“疫气……把她的尸体也吸收了?”
陈济之打了个寒战,不敢再耽搁,背着雷击木往山顶跑。
山顶的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找到那棵雷击木,将剩下的树枝削成尖刺,蘸上朱砂,然后装了满满一药箱黑火药。
“该去会会合窳了。”
他望了望天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虽然还没到月圆,但已经很圆了。
“必须在月圆之前完成。”
第六章月圆
陈济之再次进入黑潭洞穴时,合窳已经醒了。
黑潭的水翻涌着,绿色的泡沫不断涌出,潭边的石台上,合窳的本体正缓缓升起——它像头巨大的野猪,却长着张人脸,皮肤青灰,眼尾泛红,獠牙上滴着黑血。
“外乡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合窳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,“三百年了,我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陈济之握紧药箱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是合窳,上古疫兽,是天地的灾星。”合窳咧嘴一笑,“也是你们的守护神——如果不是我,你们这些蝼蚁早就被瘟疫灭绝了。”
“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合窳的目光变得凶狠,“这三百年,你们用活人献祭我,让我维持封印,可你们自己呢?还不是一个个变成了我的傀儡?”
陈济之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,我们是自私的。但我们也有选择的权利——要么被你毁灭,要么和你同归于尽。”
他从药箱里掏出黑火药包,拉开引线:“既然你要毁灭我们,那就一起死吧!”
“等等!”合窳突然慌了,“我可以放过你,只要你帮我解除封印,我可以赐予你永生!”
“永生?”陈济之冷笑,“变成你的傀儡,也算永生?”
他转身就跑,合窳在后面紧追不舍。洞穴很长,陈济之拼命往前跑,可合窳的速度太快了,几下就追上了他。
“砰!”
合窳的爪子拍在他的背上,陈济之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喷出一口鲜血。
“你以为这点黑火药就能伤到我?”合窳一步步逼近,“太天真了。”
陈济之挣扎着站起来,摸出雷击木的尖刺,蘸着朱砂,朝合窳的眼睛刺去。
合窳吃痛,松开爪子,陈济之趁机点燃黑火药包,扔向它的胸口。
“轰!”
剧烈的爆炸声中,合窳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,黑血溅得到处都是。陈济之被气浪掀飞,重重摔在地上,失去了知觉。
当他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洞穴入口处。
洞穴里一片寂静,黑潭的水恢复了平静,合窳的尸体不见了,只剩下滩黑色的黏液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往洞口走去。刚走到洞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他回头望去,只见合窳的头颅正缓缓升起,眼睛变成了纯黑色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:“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?疫气已经渗进了地脉,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它就会重生……”
“不——”
陈济之扑过去,想要摧毁头颅,可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,双腿像灌了铅,根本动不了。
合窳的头颅慢慢靠近,它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,带着股腐臭:“好好享受吧,很快,你就会和我融为一体……”
陈济之的意识开始模糊,他最后的念头是:
“如果有来世,我再也不做郎中了……”
尾声
三个月后,青川县志添了条新记录:
“青川村疫事,起于天启三年,止于崇祯元年。村民陈守仁后裔陈济之,携雷击木与黑火药入山,炸毁疫兽合窳巢穴,以身殉道。后官府封山,严禁百姓入内。至今山中仍有绿雾,夜闻鬼哭,人称‘鬼村’。”
而在青川村的地脉深处,一滴黑色的黏液渗入泥土,等待着下一个满月之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