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一篇 黑雨(1 / 2)
第一章青雨落
大靖二十三年秋,青州府的雨来得邪性。
林砚蹲在县衙后堂的屋檐下,看那雨丝细得像银线,却泛着股子青灰,打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褐的印子。他摸了摸袖管里的竹牌——这是他当值三载的腰牌,边角磨得发亮,刻着司户司书办五个小字。雨丝飘进领口,凉得人一哆嗦,他缩了缩脖子,想起今早去粮仓盘账时,老仓头说这雨不似凡水。
林书办,大人找你。外间传来皂隶的吆喝。
林砚应了一声,整了整青布直裰,快步往正堂去。推开门,穿绯色官袍的县令周明远正背着手看窗外的雨,案上摊着本《青州风物志》,页脚卷着毛边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眉心皱成个川字:方才西市张屠户来报,他家后院那口老井,被这场雨泡得翻了白沫。
林砚心里一紧。青州多老井,可这雨才下了半日,便有异状,怕不是好兆头。
备马,去西市。周明远抓起案上的油纸伞,你带仵作老陈同去,仔细查查那井。
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林砚的马踩过水洼,溅起的水珠里浮着层淡青的膜。张屠户家在巷尾,院门虚掩,他刚要叩门,就听里头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
张老丈?林砚推门进去,见院中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,正盯着院角的老井发呆。那井台是青石砌的,井口爬满青苔,此刻井里翻涌着白沫,像煮开的米汤,还冒着股子腥气。
林书办来了。张屠户转过脸,眼白里布满血丝,我家小囡方才蹲在井边玩,这雨落进她衣领,她就喊痒......他声音发颤,现在浑身起红疹,像被虫咬的,可我掀开衣裳,什么都没有!
林砚跟着他进屋,里间炕上躺着个七岁女娃,小脸通红,正抓挠着脖颈。他凑近了看,那红疹细如针尖,密密麻麻爬满了孩子细嫩的皮肤,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珠。
去请大夫!周明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他提着药箱冲进来,是县里唯一的医官王济民。王济民搭了脉,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额角冒出汗:怪了,脉象浮数,像是受了热毒,可这疹子......他用银簪挑开一处血珠,银簪尖立刻泛了黑,有毒!
可是这雨?周明远问。
王济民摇头:寻常雨水无毒,可这雨......他望向窗外,青灰的雨丝正斜斜地落,我开两剂清热散,先压一压,再寻根源。
林砚站在廊下,看老陈蹲在井边,用铁钩勾起些白沫。那白沫在瓦盆里泛着幽光,老陈用银针试了试,针身迅速发黑,他倒吸一口凉气:这水含砒霜?可西市没有染坊,哪来的砒霜?
可能不是砒霜。周明远走过来,用帕子包着手指捏起点白沫,你闻闻。
林砚凑过去,一股子腐土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冲鼻腔,比砒霜更冲,更黏,像有活物在鼻子里钻。他突然想起今早去粮仓时,老仓头说这雨打在米袋上,米都变味了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米该是也浸了这白沫。
去查查这井的来历。周明远对林砚说,县志里有没有记载?
林砚应了,回到县衙翻出《青州府志》,在地理志·井泉篇里找到一行小字:西市有古井,名,传为前朝镇恶之所,宋时曾封,后渐湮没。
忘川?周明远念着这两个字,脸色微变,前朝镇恶,莫不是镇什么邪祟?
话音未落,外间突然传来喧哗。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:大人!西市、南街、北巷......好多人都起了红疹,有的在抓挠,有的直挺挺倒在地上,像......像死人!
周明远猛地站起,官靴在青砖上磕出脆响:备轿,全城戒严!林砚,你随我去西市,老陈去验尸,王医官去各坊看诊!
林砚跟着周明远冲出县衙时,雨下得更急了。青灰的雨幕里,他看见街边的槐树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,青绿色的叶肉卷成焦黑的团,像被火烤过。有个卖花的老妪坐在墙根,怀里的月季花全蔫了,花瓣上沾着白沫,她仰着头,雨水顺着皱纹流进嘴里,喉咙里发出的声响,像条离水的鱼。
别看!周明远拽了他一把,他的手冰凉,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西市已经乱成一团。张屠户家的女娃不知何时醒了,正抓着头发哭,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,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。隔壁的李铁匠举着烧红的铁钳,追着自家婆娘满院跑:你中邪了!这雨把你变成妖怪了!他婆娘的脸上爬满红疹,眼睛翻得只剩眼白,手里攥着把切菜刀,刀刃上沾着血——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林砚被人群挤到井边,老陈正用白布盖着具尸体。那是个穿蓝布衫的妇人,直挺挺躺在地上,皮肤呈青灰色,和雨的颜色一模一样。老陈掀开白布,林砚倒抽一口冷气:妇人的七窍里塞着白沫,像被灌了胶,她的十指深深抠进青石板,指甲翻折,指缝里全是血和泥。
死了多久?周明远问。
老陈用银签探了探妇人的鼻孔:刚断气,身体还温着。你看这疹子——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脱落的皮肤,那皮肤薄得像层纸,
林砚突然注意到,妇人的耳后有道淡粉色的疤,像朵没开全的花。他记起《府志》里提过忘川井时,还有句井底有并蒂莲纹,触之者狂。难道这疤是碰过井的标记?
去把张屠户带来。周明远对皂隶说,问他女儿可曾靠近过井。
张屠户被押过来时,女娃还在哭。他看见井边的尸体,腿一软跪在地上:大人,我小囡真的只是蹲在井边玩......那雨落进她衣领,她就喊痒......
你女儿耳后有疤吗?林砚突然问。
张屠户慌忙扒开女娃的头发,后颈处果然有道淡粉色的疤,和妇人耳后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周明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转身对林砚说:你去查《府志》里关于忘川井的详细记载,特别是的部分。老陈继续验尸,我去找知府大人禀报——这雨,怕是要出大事了。
第二章白骨吟
林砚在县衙的藏书阁待了整夜。烛火摇摇晃晃,照得《青州府志》的纸页泛黄,他逐行查找忘川井的记录,终于在祥异志里翻到一段:
大历七年夏,青州大疫,死者相枕。有游方僧至,指西市古井曰此名忘川,乃前朝镇旱魃所设,以百童之血养并蒂莲,引天露解旱。后旱魃虽除,井中戾气未消,每遇阴雨则发,触者皮肉尽腐,神智昏聩,号白骨雨。僧以朱砂画符,投井中,复封以青石,立碑曰。自是三百年无患。
白骨雨?林砚喃喃自语。大历七年距现在已有三百余年,这雨竟和古时一般无二。他翻到后面,还有段小字:止雨碑下埋金锁,锁旱魃残魂,若碑毁,则魃醒,雨不止。
金锁?林砚摸着下巴,突然想起方才验尸时,老陈说妇人的七窍里有白沫,而《府志》里说触者皮肉尽腐,这白沫莫不是腐肉化成的?
林书办,大人让你去后堂。小吏在门外轻唤。
林砚合上书,快步往后堂去。周明远正和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说话,那老者须发皆白,手里转着串油亮的佛珠,见他进来,微微点头:这位就是林书办?老道法善,见过林施主。
道长有礼。林砚拱手,目光落在法善道长的道袍上,那上面绣着朵并蒂莲,和《府志》里说的并蒂莲纹一模一样。
周明远叹了口气:法善道长是龙虎山下来的,专解邪祟。他说这雨是白骨雨,和忘川井有关。
法善道长捻着佛珠,声音沙哑:贫道昨夜观星,见太白犯井宿,正是古井作祟之象。这雨不是凡水,是井中戾气化形,沾者必腐,久则成白骨。
可有解法?周明远急问。
需找到止雨碑,重立封印。法善道长说,据《府志》载,止雨碑在西市老井旁,三百年前立,如今怕是已被人移走或损毁。
我这就去查!林砚说。
且慢。法善道长叫住他,从袖中取出张黄符,这符能避戾气,你带在身上。另外,见到止雨碑,需用朱砂重画符文,再投井中,方可镇住戾气。
林砚接过符,只觉入手温热,像块暖玉。他谢过道长,和周明远一起往西市去。
西市比昨夜更乱。雨还在下,青灰的雨丝里混着白沫,打在人身上作响,像撒了把盐。街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个胆大的小贩在收摊,他们的胳膊上缠着白布,布上渗着血。
林书办!老陈从巷口跑过来,脸色煞白,又死了三个,都是耳后有疤的!
带我去看看。林砚说。
老陈引着他往北走,在一处破庙前停下。庙门歪斜,门楣上挂着块残破的匾,依稀能辨二字。庙里支着口棺材,三个死者的尸体并排躺着,皮肤青灰,七窍流着白沫,耳后都有淡粉色的疤。
这些人都去过忘川井?林砚问。
老陈点头:我查过了,他们要么是住在井附近,要么今早去井边打过水。这疤......他用镊子拨了拨其中一具尸体的耳后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,很细,像指甲。
林砚突然想起张屠户的女儿,她抓挠脖颈时,指甲缝里全是血,莫不是她自己抓的?
去井边!他拔腿就跑。
忘川井的井台已经被围了一圈人,几个皂隶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。林砚挤进去,见井里依然翻涌着白沫,只是比昨夜更浓了,像团化不开的浆糊。他蹲下来,用树枝拨了拨白沫,那白沫竟像活物般蠕动,还散发出更浓的腐臭味。
止雨碑呢?他问旁边的张屠户。
张屠户指了指井台旁的土堆:前儿个有人来挖井,说要淘井,把碑给砸了......
林砚心里一沉,冲过去扒开土堆,果然见几块断碑,上面刻着二字,还有半幅朱砂画的符文,已经模糊不清。
完了。法善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撑着把油纸伞,道袍下摆沾着泥,止雨碑毁,封印已破,戾气要彻底苏醒了。
那怎么办?周明远急得直搓手。
法善道长从袖中取出个瓷瓶,倒出些朱砂,在断碑上重新画符:还能补救。需取忘川井底的金锁,用朱砂符镇住,再投回井中,或可暂时压制戾气。
金锁在井底?林砚问。
据《府志》载,金锁是镇旱魃残魂的,应该就在井底。法善道长说,但井里有戾气,下去的人必被侵体,需有至阳之体者持符下井。
至阳之体?周明远看向林砚,你是书生,阳气弱,不行。我倒是习过武......
大人不可。法善道长摇头,戾气专克阳刚之气,你下去怕是凶多吉少。需找至阴之体,以阴制阴。
至阴之体?林砚突然想起,县里有个叫阿昭的孤女,是捡来的,据说出生时天有异象,算命先生说她是阴时阴刻出生,至阴之体。
我认识个人,或许可以。林砚说,但需要时间去找。
没时间了!法善道长指着井里,你看!
林砚转头,只见井里的白沫突然翻涌得更高,还泛起层血红色。一个皂隶不小心被雨丝溅到,立刻惨叫起来,他的皮肤开始发红,像被开水烫过,接着起了一层白疹,抓挠间,皮肉一块块脱落,露出鲜红的血肉。
快退!周明远大吼,带着众人往后撤。
林砚被人群挤到墙根,眼睁睁看着那皂隶倒在地上,身体迅速腐烂,白骨在青灰的雨里泛着冷光。他胃里一阵翻腾,强忍着恶心,对法善道长说:我这就去带阿昭来!
速去速回!法善道长将朱砂符塞进他手里,记住,下井后直取金锁,不要看井壁,不要听任何声音!
林砚应了,转身往城南跑。雨丝打在脸上,像细针在扎,他跑过几条街,终于在破庙后找到了阿昭。她正蹲在地上喂流浪猫,见他过来,抬头笑了笑:林大哥,你怎么淋成这样?
阿昭十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头发用木簪挽着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林砚喘着气说明情况,阿昭听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你说我是至阴之体?
算命先生说的。林砚急道,现在只有你能下井取金锁了!
阿昭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我跟你去。
两人赶到忘川井时,情况更糟了。井里的白沫已经变成了黑色,翻涌着气泡,偶尔有白骨从井里浮上来,又被气泡裹住沉下去。街上的人都躲在家里,门窗紧闭,只偶尔传出几声惨叫。
法善道长已经在井边画好了八卦阵,中央放着个青铜盆,里面盛着朱砂水。他将一张黄符贴在阿昭额头,又给她系上条红绳:这符护你心神,红绳避邪。下去后,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停,取到金锁立刻上来。
阿昭点点头,接过林砚递来的绳子,另一端系在井台的青石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溜。
井很深,青灰的井壁上长满滑溜溜的苔藓,阿昭的手被磨得发红。越往下,腐臭味越浓,还有种奇怪的低语声,像无数人在耳边絮叨。她想起法善道长的话,不去听,不去看,只盯着井底。
终于,她的脚碰到了硬物。低头一看,井底沉着把生锈的铁锁,锁身上刻着并蒂莲纹,正是《府志》里说的金锁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锁身,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嚎,像是婴儿的啼哭,又像是女人的呜咽。
阿昭浑身一僵,差点松手。她咬着牙,用力拽住金锁,往上拉。锁链很长,拖着重物,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提到井口。
法善道长接过金锁,用朱砂在锁身上画符,然后扔进井里。井里的黑水突然沸腾起来,白沫翻涌,像是被激怒了。过了一会儿,水面渐渐平静,只剩下淡淡的青灰色雨丝。
暂时稳住了。法善道长抹了把汗,但这只是权宜之计,金锁只能镇三个月,之后戾气还会复苏。
林砚望着井里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真正的危机还没到来。
第三章旱魃醒
接下来的半个月,青州的雨渐渐停了,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股腐臭味。那些中了雨毒的人,有的痊愈了,留下了满身的疤痕;有的成了痴呆,整天坐在门口傻笑;还有的......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林砚忙着整理卷宗,统计伤亡人数。三天前,北乡的刘家庄又死了五个人,都是耳后有疤的。他去验尸时,发现那些人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白骨在手皮下若隐若现,像极了《府志》里说的白骨雨。
大人,龙虎山来信了。小吏捧着封信进来,是法善道长的师叔玄清真人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