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此生已许木兰舟(1 / 2)
一走进彦宸家的门,张甯熟练地踢掉那双有些磨脚的跑鞋,换上那双特意为她准备的、带有粉色兔子图案的拖鞋,然后径直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前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进角落,而是大马金刀地在正中间坐了下来。她挺直了腰背,双手抱臂,下巴微扬,摆出了一副“今日说法”特邀嘉宾的审视姿态,那双清亮的眸子像两道探照灯,直直地打在刚刚锁好门、正准备换鞋的彦宸身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而干脆,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,仿佛刚才在早点铺里那个还有些犹豫和温情的女孩瞬间被格式化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年级第一。
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彦宸愣了一下,手里那只刚脱下来的回力鞋还没来得及放下。他眨了眨眼,那张刚才还在早点铺里因为算计得逞而有些得意忘形的脸上,瞬间换上了一副教科书级别的“茫然与无辜”。
他干笑了两声,眼神飘忽地看向玄关上的那盆君子兰,试图装傻充愣:“开始……开始什么啊?宁哥,这大清早的,咱们是不是先看个电视放松一下?你看,刚吃饱,剧烈运动不好……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张甯冷哼一声,根本不吃他的迷魂汤,“我还不了解你吗?刚才在早点铺,你那眼珠子一转,我就知道你那一肚子坏水又冒泡了。这一路上你那欲言又止、止又欲言的样子,演给谁看呢?你的鬼心思又打到什么上了?出招吧,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,兴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彦宸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。
“知我者,宁哥也!”
既然被识破了,那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。他索性扔掉了最后一丝矜持,像只看到骨头的大金毛一样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,一屁股挤在张甯身边,还没等张甯嫌弃地推开他,就像没骨头一样腻歪了过去,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,还甚至极其不要脸地蹭了蹭。
“起开!沉死了!”张甯嘴上嫌弃着,推他的手却只用了三分力气,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情趣。
“我不!”彦宸理直气壮地耍着赖,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柠檬皂香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,“既然宁哥都发话了,那小的就斗胆献策了。关于你这个暑假的‘勤工俭学’计划,经过本军师刚才一路上的缜密分析和深思熟虑,我觉得之前的方案都太低端了。端盘子?发传单?那是对你这颗天才大脑的极大侮辱和浪费!所以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卖了个关子,直到感觉到张甯并没有真的生气,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好奇,才继续说道:“我这儿有一个绝佳的项目。这工作不仅体面、高薪,而且环境优雅、福利待遇极好,最关键的是,它极其需要像你这样高智商、高素质、且极具耐心的顶级人才。绝对是为你量身定做的!”
张甯挑了挑眉,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减少分毫:“哦?还有这种好事?说来听听,是不是又想骗我去给你那个什么开公司的舅舅当劳动力?”
“哪能啊!我怎么舍得让你去那种充满铜臭味的地方受气?”彦宸立刻否认,随即坐直了身子,收敛了嬉皮笑脸,摆出了一副推销员般的诚恳姿态,
“这个项目很简单。既然你本来就打算用暑假时间去教别人读书,去做那些所谓的家教,那为什么不把格局打开一点呢?与其去教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人话的小屁孩,或者去伺候那些根本就不想学习的富二代,我这里有一个现成的、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教育目标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故意停住了,那双桃花眼紧紧地盯着张甯,眼底的笑意像是即将溢出的泉水。
张甯看着他那副表情,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。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,瞬间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——不让她去打工、要留在身边、高薪、完美目标……
她顿时觉得眼前一黑,双眼一闭,心里只剩下两个大字:完了。
等她再睁开眼睛,果然看到彦宸用一根修长的手指,正不知廉耻地、极其兴奋地、像个拨浪鼓一样不断指着他自己的鼻子,那双眼睛里绽放出的光彩简直比外面的太阳还要刺眼。
“就是我啊!宁哥!你看我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,一看就是个可造之材啊!还有比我更完美的目标吗?”
张甯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,那种既想狠狠揍他一顿、又忍不住想笑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。她无奈地扶住额头,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:“彦宸……你不要闹了,好不好!”
张甯轻轻地拉下他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,“彦宸,我是认真的。我要赚钱交学费,不是陪你玩过家家。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是闹啊?”彦宸瞬间急了,他一把抓住张甯的手,紧紧地攥在掌心里,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,“我认真的好吧?比珍珠还真!你听我给你算这笔账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了他那套早已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的歪理邪说:
“第一,我们先从我这个角度来说。现在的市场行情是怎样的?一个重点中学的学生,like,如果要去请一个一对一的名师辅导,现在的行价至少是二十块钱一小时吧?这还是友情价。而你,张甯同学,年级第一,常年霸榜,你的解题思路和学习方法,那可是经过实战检验的‘独门秘籍’。你这样守着个傻儿子似的,教了我一年的学习,把我从倒数的失学儿童拉扯到第17名。如果把你这颗大脑里的知识折算成市价,那得多少钱?我让你给我当私教,那是为知识付费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“第二,我们再从你那个角度来说。你说你要去打工,去端盘子,或者是去给那些连二元一次方程组都解不明白的小屁孩当家教。一个月撑死赚个两三百块钱,还得累死累活,还要忍受那些无良老板的脸色。还可能遇到那种根本不听话的熊孩子,把你气出个好歹来。这简直就是对你智商的极大侮辱,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,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,那架势像极了一位痛心疾首的经济学家在批判资源的错配:
“但是!你来看看我这个项目!我,彦宸,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天才,但好歹也是经过你官方认证的‘可造之材’吧?我的基础虽然差了点,但在你的调教下,这一年多进步了多少?那是肉眼可见的飞跃啊!这就说明什么?说明我的‘转化率’极高!说明你的教学方法对我极其有效!这叫什么?这叫‘核心资产的精准投放’!”
彦宸忽然凑近了她的脸,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他的眼神深邃而炽热,像是一团能把人融化的火焰:
“你想想,你把那些宝贵的时间和精力,浪费在端盘子洗碗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重复劳动上,能产生多少价值?那是单纯的体力变现,是低端的!但如果你把这时间用在我身上,那是在‘孵化’!是在‘投资’!你是在把一个只能考二本的废柴,打造成一个能冲刺重点大学的潜力股!这其中的附加值,这其中的长远回报率,难道不比那几块钱的时薪要高出百倍、千倍吗?!”
张甯被他这番慷慨激昂的歪理邪说给震住了。虽然明知道他在偷换概念,但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,竟然让她那颗严谨的理科大脑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动摇。是啊,从投入产出比来看,培养一个未来的大学生,确实比洗盘子要划算得多……等等,好像哪里不对?
“可是……”她试图找回自己的逻辑阵地,“那也是你的回报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需要的是现在的学费,不是未来的潜力股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!”
彦宸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了起来,他一把抓住了张甯放在膝盖上的手,力气大得让她有些发疼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“宁哥,你忘了我们以前说的话了吗?忘了我们在暴雨夜的约定了吗?你说,我去哪儿,你就去哪儿。你说,你要把未来交给我一半。那我的未来,不就是你的未来吗?我考上好大学,才能跟你一起去清华北大。我如果考个普通大学,难道要拖着你一起去跳崖吗?我的增值,那就是我们共同资产的增值啊!你怎么能说是没关系呢?这是‘命运共同体’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啊!”
“命运共同体”。
这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庄重与深情。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男孩,而是一个已经把她纳入了整个人生规划、并愿意为之奋斗的男人。
张甯的脸颊有些发烫,她想要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而且,”彦宸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,他放缓了语速,眼神变得温柔而深邃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,“除了这些宏大的未来,我们还得谈谈更要紧的‘感情成本’。”
他重新坐回她身边,不再是刚才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,而是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一样,把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,声音也变得闷闷的,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脆弱:
“如果你去打工了,整个暑假,两个月,六十天。你每天要早出晚归,累得半死。那时候,你还有精力理我吗?你还有时间陪我说话吗?我会相思成疾的,宁哥。我会因为见不到你而焦虑,因为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而失眠,因为没有你的监督而彻底放飞自我,最后高考落榜,变成一个流落街头的无业游民……你忍心看着我变成那样吗?这其中的‘情感损耗’和‘机会成本’,你算过吗?”
他抬起头,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:
“所以,与其把时间卖给那些冷冰冰的资本家,不如卖给我吧。我出双倍……不,三倍的价钱!而且我保证,这工作环境绝对优越——电扇、西瓜、电脑随便用;雇主绝对听话—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你说东我绝不往西;福利待遇绝对顶级——每天负责接送,包一日三餐,还附赠……附赠一个帅气贴心的男朋友随时提供各种服务。这样的工作,打着灯笼都难找啊!宁哥,你就当是行行好,收留收留我这个求知若渴的灵魂吧!”
这一连串逻辑严密、层层递进的猛烈输出,像是一阵密集的炮火,轰得张甯有些发懵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。
因为他说得……竟然该死的有道理。
在这个1991年的夏天,在这个高考依然是唯一改变命运的独木桥的时代,对于一个准高三生来说,确实没有什么比成绩更值钱的东西了。而她,确实拥有着能帮他提分的能力。
但是……
“彦宸。”张甯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软了下来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你想帮我凑学费,又怕伤了我的自尊,所以才编出这么一套理由。但是……我们现在的关系,如果掺杂了金钱交易,我总觉得会变味的……”
“……变味?”彦宸疑惑地咀嚼着这两个字,看着张甯那双因为纠结而微微黯淡下去的眸子。
他刚才那番激昂的演讲,那套无懈可击的“投资回报率”逻辑,在张甯这句轻轻的、带着一丝难堪的低语面前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,所有的力道都被温柔地化解,只剩下一阵无力的虚空。
张甯低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,此刻正和现实的窘迫进行着惨烈的厮杀。
“彦宸,你还不明白吗?”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彦宸的耳朵里,“如果我只是你的同学,或者只是你的老师,我收你的补课费,天经地义。那是劳动所得,是知识变现。可是现在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,那里面有羞涩,有爱意,更有一种对于自尊的最后坚守:
“现在,我们每天腻在一起。我们会牵手,会拥抱,甚至……甚至做那种事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绯红,像是在白瓷上晕开的胭脂。
“如果在这种关系下,我再从你手里拿钱,那我成什么了?‘被包养’吗?还是‘以色侍人’?这种钱,拿着烫手,花着更烫心。我怕到时候……连我对你的感情,都会变得不再纯粹了。”
彦宸恍然大悟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哪怕在困境中依然试图挺直脊梁的女孩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心疼与敬佩的酸楚。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。他只想着怎么解决她的困难,却忘了在这个保守的年代,在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心中,金钱与爱情的混合,往往会被解读成一种令人不堪的依附关系。
“是啊……”彦宸颓然地向后一靠,抓了抓头发,原本高涨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,“你这么一说,确实……是个结。”
这个心里的疙瘩,不是靠几句“我乐意”或者“你值得”就能轻易解开的。那是关乎人格独立与情感平等的底线问题。
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那台落地的长城牌电风扇依旧在“嘎吱、嘎吱”地摇着头,在这个燥热的午后,徒劳地搅动着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空气。
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坐着,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,然后极有默契地——同时伸出双手,托住了各自的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