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凌云峰的真话(2 / 2)
温实初便压低声音,将他近日在宫中请脉时听到的、看到的,拣要紧的说了一些。哪个妃嫔又得了赏,哪个宫里似有动静,前朝又有哪些人事变迁……流朱仔细听着,默默记下。
说到最后,温实初顿了顿,像是随口提起:“还有一桩事,如今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——沛国公府的孟静娴小姐,痴恋果郡王,非君不嫁,闹得满城风雨,连太后和皇上都惊动了。”
流朱正在拨弄炭火的手猛地一顿,指尖抠进了炭灰里。
温实初没留意她的异样,兀自摇头叹道:“这果郡王毕竟是天潢贵胄,宗室子弟,到了年纪,娶妻纳妾本是常事。这……”他忽然察觉到流朱异常的沉默,转头看去,只见她低着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侧脸绷着,一副极不痛快的模样。
温实初只当她也如京中许多怀春少女一般,对那位风姿倜傥的王爷存了心思,心下不由一软,语气更温和了些:“流朱,你是个好姑娘,你家小姐也看顾你如同妹妹,有些话……我就直说了,你别怪我交浅言深。”
流朱抬起头,眼圈有些发红,却强撑着没掉泪:“您说。”
“果郡王的福晋,乃至侧福晋,都不是他自己能全然做主的。”温实初说得诚恳,“便是一个侍妾格格,也需出身清白的官家女子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,想进王府的门,难如登天。”
他看着流朱怔忡的脸,语重心长:“流朱,听我一句劝,与其去贪图那镜花水月的富贵,给人做妾,一辈子抬不起头,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叫一声‘娘’,不如踏踏实实,做个平头百姓的正头娘子。日子或许清贫,却活得有尊严。”
他想起甄远道当年外室的事,心头一刺,又补充道:“更要紧的是,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、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。他们许的承诺,他们所说的理由,当不得真。我……我也是男子,我明白有些人的心思。”
流朱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心里又急又愧,却一个字也不能辩解。她总不能说,自家小姐正和那位王爷“两情相悦”吧?她只能死死咬着唇,低下头,含糊地应道:“……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温实初只当她听进去了,略感欣慰,又说起另一件事:“还有一桩,宫里的熹常在近来颇为得宠,皇上入后宫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她那儿,也时常传她去养心殿伴驾。”
流朱眼睛一亮,急忙问:“那……玉娆小姐可曾替我家小姐向皇上求情?可有提过接小姐回宫的事?”
温实初摇摇头,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我便不清楚了。抱歉啊。”
流朱眼神黯了黯,也觉自己问得唐突。她一个底层出身的丫鬟都懂的道理,有些事,不是温太医这个位置能触碰的。她定了定神,诚心道:“是奴婢想岔了。温太医您能告诉我们这些,已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,外头天色也向晚。温实初起身告辞。
流朱送他到门口。山风凛冽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看着温实初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流朱忽然冲口而出:“温太医!”
温实初回头。
流朱攥着衣角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您……您为什么对我家小姐这么好?您明明知道,她是皇上的妃嫔,这辈子都不可能……不可能与您有什么结果。可您还是这样出钱出力,冒险上山……”
温实初站在暮色里,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温和,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坦然道,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,“总觉得,怎么待她好都不够。只要她平安,开心,我好像……也就跟着开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其实,早在她入宫前,我就知道不可能。即便她当年选秀落了榜,以我的门第,也配不上她。她值得更好的人。可这心里……总是放不下,总是怕她过得不好,怕她受人欺负。”
山风卷起雪沫,扑在脸上。流朱静静听着,忽然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暖意。
“我懂的。”她轻声道,眼神坚定,“我也是。只要小姐好,我就好。温太医放心,我会照顾好她的,绝不会……让她被人欺负了去。”
温实初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踏着积雪,一步一步走下山去。
流朱站在门前,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山道的拐角。
屋里炭火的暖意透出来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。她想起清凉台那间温暖的暖阁,想起小姐和王爷并肩赏梅的身影,又想起温太医方才那句“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、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