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随风的成长(2 / 2)
就那么一眼,珍鸽就知道了——儿子什么都听见了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伸出手,随风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
小手握在大手里,很用力。
珍鸽握紧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文远在身后喊了什么,她没回头。
穿过回廊,回到后院,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子,金黄的一片片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珍鸽在树下停住,蹲下身,平视着随风的眼睛。
“小风,你都听见了?”
随风点头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随风沉默了很久,最后问了一个珍鸽没想到的问题:“娘,您还爱他吗?”
珍鸽怔住了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随风很认真地措辞,“您心里,还有没有一点点……想原谅他?”
珍鸽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个孩子,这个才七岁的孩子,问的问题永远能直击人心最深处。
“不恨,也不爱了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。小风,有些人、有些事,过去就是过去了。重要的是现在,是我们以后的日子。”
“那他还会来吗?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办?”
珍鸽伸手,摘掉落在随风头发上的一片银杏叶。叶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,金灿灿的,像个小太阳。
“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”她说,“你好好读书,我好好做事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,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在大声说话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来。珍鸽皱了皱眉,把随风护在身后。
来的是会所的伙计阿福,跑得气喘吁吁:“珍鸽姐,不好了!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一群人,说是青龙帮的,要找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后院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踹开了。
七八个穿黑衣的汉子闯进来,个个膀大腰圆,脸上带着凶相。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左脸颊一道狰狞的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。
“哪个是珍鸽?”刀疤脸粗声粗气地问。
珍鸽把随风完全挡在身后,挺直了背:“我是。各位有什么事?”
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刀疤脸上下打量她,眼神不怀好意,“我们老大有话要问你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们老大。”
“去了就认识了。”刀疤脸一挥手,“带走!”
两个汉子就要上前。
“住手!”陈先生从书房冲出来,挡在珍鸽前面,“光天化日,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老东西,滚开!”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。
陈先生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珍鸽扶住他,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里是法租界,你们敢乱来,我就叫巡捕。”
“叫啊。”刀疤脸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看看巡捕房来得快,还是我们下手快。”
气氛剑拔弩张。
所有的帮工、丫鬟都围了过来,但没人敢上前。那几个黑衣汉子手里都拎着棍棒,眼神凶狠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。”
一个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随风从珍鸽身后走出来,站到她前面。七岁的孩子,个子还不到那些汉子的腰,可他就那么站着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直视着刀疤脸。
“小风!”珍鸽想拉他。
随风没动,继续说:“是曼娘让你们来的,对不对?她给了你们多少钱?三百大洋?五百?”
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小孩,别胡说八道!”他呵斥,但语气里有一丝慌乱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随风很平静,“你们老大是青龙帮的疤脸老三,常年在老城隍庙旁边的茶馆接活。昨天下午,曼娘的丫鬟小翠去找过你们,给了两百大洋定金,事成之后再给三百。我说得对吗?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。他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,笃定得不像个孩子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盯着随风,眼神从凶狠变成惊疑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。”随风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就一步,但那股气势让刀疤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“我知道你们老大上个月在码头私吞了一批货,被帮主发现,正愁没地方将功补过。所以曼娘找上门,你们就接了——但你们不知道,曼娘自己都快完了。文远老板今天来见过我娘,回去就会查曼娘的账。等她倒了,你们这笔买卖,就是帮一个失势的姨太太绑架原配——你说,青龙帮主会怎么处置你们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刀疤脸心上。
他身后的那些汉子也都面面相觑,手里的棍棒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随风说,“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两百大洋定金你们已经收了,回去跟曼娘说,事情办成了,钱照拿。但如果你们今天动了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睛扫过每一个人:
“我保证,你们走不出法租界。”
风吹过,银杏叶簌簌落下。
那些金黄的叶片在空中旋转,飘荡,最后轻轻落在地上,落在随风的肩膀上,落在刀疤脸惊疑不定的脸上。
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刀疤脸咽了口唾沫,挥手:“走。”
“老大……”
“我说走!”
一群黑衣汉子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后院的门重新合上,只剩下满地金黄的落叶,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。
珍鸽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她蹲下身,双手捧住随风的脸,声音在颤抖:“小风……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那些事?”
随风看着她,眼神清澈如初:“我不知道。我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随风点头,“娘说过,曼娘那种人,被逼急了就会不择手段。她昨天刚和爹吵完架,今天爹就来找您——她肯定害怕,一害怕就会找人动手。至于青龙帮的事……”
他眨了眨眼:“前阵子我跟佩兰姨去城隍庙玩,听见茶馆里的人在说。那个刀疤脸,我也见过一次,他脸上那道疤太显眼了。”
珍鸽愣住了。
陈先生也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七岁的孩子,凭借零星的信息和缜密的推理,生生吓退了一群黑帮打手——这是何等的心智?
珍鸽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。她能感觉到,怀里的孩子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他不是不怕,他只是装得不怕。
“娘,我做得对吗?”随风小声问。
“对。”珍鸽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做得很好,比大人都好。”
她在儿子背上轻轻拍着,像哄婴儿那样。可她知道,怀里的孩子已经不是婴儿了。七年的磨砺,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,那些隐藏秘密的岁月,把这个孩子催生得早慧、敏感、坚韧。
也许太早了。
“小风,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以后……不要这样了。太危险。”
“可是娘有危险。”随风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,“我要保护娘。”
珍鸽的眼眶湿了。
她看着儿子,看着这张继承了她和文远特征的脸——文远的眉眼,她的嘴唇,组合在一起,却是一种全新的、她从未见过的样子。
这个孩子,不是任何人的延续。
他就是他自己。
“走吧,回屋。”珍鸽牵起儿子的手,“今天不上课了,娘给你做桂花糕吃。”
“好。”随风笑了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母子俩手牵手往屋里走。陈先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久久不能回神。他忽然想起《孟子》里的一句话:“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。”
这个孩子,乘的是什么势?待的又是什么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天他见证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成长——不是长高,不是增重,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、脱胎换骨的变化。
就像蝴蝶破茧。
就像蝉蜕壳。
安静,却惊天动地。
风吹过,又一片银杏叶落下,金灿灿的,像一枚无声的印章,盖在这个秋日的午后,盖在这张名为“成长”的书页上。
而真正的风暴,还在路上。